第五章 賈芸寫效忠信(3 / 3)

於是,就有好戲瞧了。

《紅樓夢》這一回題名為“欣聚黨惡子獨承家”,是十分準確的。一上來就寫他們如何欣快地為非作歹和那種小人得誌的心態。“且說賈芸賈薔送了賈璉,便進來見了邢王二夫人。他兩個倒替著在外書房住下,日間便與眾人廝鬧,有時找了幾個朋友吃個‘車箍軲會’,甚至聚賭。裏頭那裏知道?”所謂“車箍軲會”,無非轉來轉去,就那麼幾塊料自得其樂罷了。也就怪了,他們一主掌榮國府,人稱“傻大舅”的邢德全,叫作“忘仁”的王仁,還有那個“上不得台盤”的賈環,加上賴林諸家“沒籠頭的馬”似的兒子侄兒,並未下帖子,卻都不請自到。此乃物以類聚,人以群分,於是,這一幫人,“偷典偷賣,不一而足”,“宿娼濫賭,無所不為”,“愈鬧得不像事了”。這種醜惡的集聚,正如蠅蛆逐臭一樣,不招自來的。

“那賈薔還想勾引寶玉”,賈芸攔住了。此刻在他心裏,賈寶玉已不是他願意認作父親的那個人,而是一個沒運氣的人了。賈芸甚至惡狠狠地說:“他打發誰必是借誰的光兒呢!”言下之意,不定誰得指望誰呢?沒準你寶二爺也得仰著臉看我眼色行事呢?這也是對那些愛寫效忠信的人不得不三思的,他們的效忠不過是哄哄人的口頭把戲而已。

如果僅止於此,倒也罷了,而賈芸不但背叛主子,且還要出賣主子,他夥同賈環、王仁,還有邢大舅,竟要把巧姐賣給外藩作偏房,膽子大到敢做起人口生意來,這裏倒真看到他的出息了。隻見他忙前忙後,一會兒“去回邢王二夫人,說得錦上添花”,一會兒“又鑽了相看的人說明”,共同作弊。大凡這種很隨便就認父親的人,也會很輕易地給誰一刀的,隻要他需要。他在辦這類事時,那種順理成章的自得和毫無內疚的輕鬆,讓人咋舌。出了問題後,先是“慌忙跺足”,埋怨“不知誰露了風”,使他失去一次發財機會;然後一推六二五,跟他全然沒有關係,把罪責歸到別人頭上,“大太太願意,才叫孫子寫帖兒去的”,這嘴臉變的,實在令人感到驚訝。

雖然賈璉得知自己女兒差點被賣,氣瘋了,大罵“你們這一起糊塗忘八崽子”,而且對王夫人說:“……隻是芸兒這東西,他上回看家,就鬧亂兒;如今我去了幾個月,便鬧到這樣。回太太的話:這種人,攆了他,不往來也使得的!”

這番話,當然也等於宣告了這位寫效忠信的角色的結局。不過,語音鏗鏘,擲地有聲的賈璉,為什麼不反躬自問,是誰把賈芸放在這個位置上的呢?

但繼而一想,難道這位璉二爺又是多麼值得尊敬的人麼?哦!想到這裏,原來如此,也就豁然貫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