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罵人的藝術(2 / 2)

當然後來挨罵的人,通常就不采用寧國府的馬糞止罵法,而有別的高招了。

罵分兩路,當麵罵和背後罵。關起門來罵皇上和古人所說的腹誹,都屬於怯懦的罵,除了自慰外,不產生任何效果。當麵罵,就不同了,有罵的人,就有挨罵的人;有挨罵的人,就有不同反應。這反應中,以雖挨罵而根本不像是挨過罵似的泰然自若者,最為上乘,也就是藝術了。

一種是泛罵,如柳湘蓮說的你們東府裏,除了那兩個石頭獅子幹淨罷了!你可以裝作不介意,不幹淨的人多了去了,又未曾單挑你出來,你抻那頭幹什麼?還不妨附和兩句是太不像話了!

一種是指名道姓的罵,如賈母啐賈璉下流東西,灌了黃湯,不說安分守己的挺屍去,倒打起老婆來了?你可以狡賴,可以不認賬,可以推卸責任,可以嬉皮笑臉、打馬虎眼,還可以耍流氓腔,“我就這樣一個狗屎德行,你怎麼辦吧?”

一種是讓挨罵的人明白是在罵他,可罵人的人卻做出並不是罵誰的樣子,可誰聽了,誰心裏有數。如鳳姐說:“糊塗油蒙了心,爛了舌頭,不得好死的下作娼婦們,別做娘的春夢了!明兒一古腦子扣的日子還有呢?”那你完全用不著自作多情,自領沒趣。做出不動聲色的樣子,甚至還向人打聽罵誰哪?罵誰哪?

一種罵,便是寶釵對靚兒那番言語了:“你要仔細,你見我和誰玩過?有和你素日嬉皮笑臉的那些姑娘們,你該問他們去!”看來是在斥責一個小丫頭,實際卻是衝著寶玉去的。這就更好辦了,這耳朵聽,那耳朵出,他罵他的,你說你的。“東關酸風射眸子”,這種罵連這點威力也沒有的,眼皮一抹,不理就是了。茅台照喝,肥牛照吃,隻要想到罵是罵不死人的,甚至一根頭發也罵不掉的,裝一回王八蛋又何妨?

當然也有無需乎藝術的挨罵,例如:小孩挨父母罵,因為頑皮闖下了禍;學生挨老師罵,因為課堂不好好聽講;丈夫挨老婆罵,因為他身上有從未聞過的香水氣味;科長挨處長罵,因為他把報告直接送給了局長;一個作家挨棍子們罵,因為他沒有按棍子們那極其衰弱、已經消化不動任何東西的胃口,寫那種極其稀薄的流質或半流質食品式的小說。

這種屬於小過小失、照顧不周的挨罵,罵也隻好由他罵了。

另有一等挨罵的人,就不是這麼一回事了,如金榮挨罵,是因為他狗仗人勢、欺壓無辜;趙姨娘挨罵,是因為她居心險惡、置人死地;鴛鴦嫂子挨罵,是因為她為虎作倀、賣友求榮;賈蓉挨罵,是因為他當著鳳姐捧鳳姐,背著鳳姐整鳳姐,純粹一個耍兩麵派的小人,這些人會想盡一切辦法裝孫子,卻找機會狠狠報複,並且揚言,任你罵得狗血噴頭,好官我自為之,哪怕開始倒計數時,那也快活一天是一天,樂一個小時是一個小時。充分樹用剩餘價值。管人家罵爹罵娘。

其實在生活裏,指著臉罵,指著鼻子罵,對於那些精通挨罵藝術的一朝得手、人皆為敵的白衣秀士,花子拾金、小人得誌的跳梁小醜,恐怕真是對牛彈琴,不起絲毫作用的。“哀莫大於心死”,對這班心死的人,還能有什麼辦法?

君不見焦大所罵的偷雞摸狗、爬灰的爬灰、養小叔子的養小叔子那一群嗎?你若是碰到本質上就是這樣的一夥,你就光看不罵好了。因為罵,多少還要抱一點希望。對這些人,我勸您就免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