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杭州的前一天,吳宓和毛彥文租了一條小船,兩個人再次泛舟湖上。時至日落,吳宓看著黃昏感歎道:
月色黃昏,黑波搖蕩,四岸燈火,景至淒麗……這次與彥相聚,十分歡樂舒適。
(《吳宓日記》1928年8月21日)
吳宓和毛彥文做夢都沒有想到,這一次竟是此生兩個人最後一次同遊西湖。
臨別前,毛彥文向吳宓提出自己想去燕京大學繼續學習,同時能夠在北平找一份工作的願望。對於這個要求,吳宓表示一定盡力幫忙。8天後,吳宓回到北平,一場家庭風波不期而至--吳宓回到北平後,妻子陳心一背著吳宓偷偷閱讀了他的南遊日記,與毛彥文交往的事情被妻子全然知曉。她怒斥吳宓:“你是一個有家室的中年人,你不應該與毛彥文有婚外戀。你這次去杭州,我知道,你是專門去拜訪毛彥文去的。但是,隻要你們兩個不擁抱、不親吻,我都認為是不屬於非禮,都是可以允許的。”
為了撫慰妻子,吳宓極力解釋自己對毛彥文的這份感情的性質。吳宓在這一年9月21日的日誌裏這樣寫道:
宓雖對彥極深愛慕,亦終必能理性自製其情感使此愛終為柏拉圖之愛。
陳心一得知吳宓深愛毛彥文之後,她背著吳宓給毛彥文寫了一封信。她對毛說,由於毛彥文的介入使他們家庭的和平與安樂的生活已經打亂。毛彥文在收到陳心一的來信之後,當即回信表明了自己的態度。她說,她對吳宓隻有感激,隻有恩情,沒有男女之間的愛戀。他們隻有友誼,不會有婚姻。她從來沒有許諾吳宓,要跟他有愛情。
這時候,吳宓在對毛彥文的感情上,陷入了極大的矛盾之中。在9月17日的日記中,他這樣寫道:
日來夜且常醒,雜思紛集,均關於宓之婚姻,彥之感情。無論是邪魔還是正道,是妄想還是相思,終屬不能擺脫。南遊歸來,精神反苦,不能專心論文讀書,如之何哉!
最可悲的就是,吳宓是一個大學者,對中國文化、西方文化都有深入的研究,在全國堪稱一流。但是在處理愛情關係上,他就像是一個孩子,到了簡直不可理喻的地步。毛彥文沒給他實質性的許諾,他卻仍然感到非常滿意。他仍然寫信給毛彥文,表述自己對毛彥文柏拉圖式的戀情。
回到北平之後的吳宓,為毛彥文到北平工作一事四處奔波。他先想到為毛彥文在清華或者北大謀一份差事,但都遭到了兩校校長的拒絕。最後通過朋友溫顏寧,為毛彥文謀得了北平師範女子大學的英文教師的職務--遺憾的是,毛彥文拒絕了吳宓的安排。
情感上受挫的吳宓,思慮再三後,決定向妻子陳心一提出離婚,但遭到了陳心一的拒絕。毛彥文在得知吳宓的家庭變故後,在情感和理智當中,毛彥文選擇了後者。她也寫信反對吳宓離婚。這無疑加深了吳宓的痛苦,但他依舊想保持與毛彥文之間柏拉圖式的戀愛。此時,吳宓愛慕毛彥文的事情,已經在北平的朋友圈裏流傳開來。而吳宓和妻子陳心一的婚姻,也正在走向不可挽回的地步。
1929年2月9日,舊曆除夕,北平城寒風凜冽。這一天上午,吳宓買了去往南方的火車票,他不顧妻子的反對,準備再會毛彥文以表達自己真誠的情感--28天前,吳宓給毛彥文寫了長達6頁的書信,講述因為毛彥文不來北平而給他帶來的痛苦,並渴望與毛彥文長談,以便決定是否締結彼此的情緣。
吳宓的再次到來,盡管受到毛彥文的熱情款待,但已沒有了半年前的兒女情長。吳宓的追求,在毛彥文絕望的心頭也曾激起層層漣漪,但吳宓追求的方式,尤其是他露骨的示愛,不顧社會輿論嘲弄,不惜舍棄家庭和睦的做法,不但是毛彥文所無法接受的,甚至令她感到難堪。毛彥文與朱君毅的感情因第三者插足而失敗,她絕不會因為自己的介入而導致吳宓與陳心一離婚。
對此,吳宓在1929年2月16日的日記中有詳盡記載:
我愉快地吐露了我的長期以來受壓抑的(或被屈扭了的)真實感情……HM的答複很堅定,值得欽佩,概述如下:一,她把我看作她的極好的朋友;二,在Jennings(指朱君毅)之後,她從來沒有對任何人懷有愛情的感覺;三,如果環境迫使她非結婚不可,她隻願嫁給一個從未結過婚的男子。她勸我不要說任何話或做任何事使我的妻子處在她做妻子的地位感到難堪……毛彥文幾次表示希望吳宓不要再寫信了,甚至退回吳宓為她留美贈送的1500元。
可是,吳宓卻依舊寫道:“宓盡道心中之所蘊當,彥傾誠以對……談畢,宓益愛彥。”
吳宓亦曾以娥皇女英為喻向毛彥文試探,毛彥文憤慨地回駁:
……彥何人斯,敢冒此大不韙?不特非彥之素誌,彥且恥聞之矣,吾輩固以友誼始,而以友誼終者也。此後幸先生萬勿以此事擾心一姊之心境,即自己亦不應有此思念。幸心一姊為一賢淑女子,不然,苟生誤會,至令府上各人起不安之態,則彥雖非作俑者,而先生已陷彥於罪矣。
(見《吳宓日記》第4冊P173)
盡管吳宓在日記中反複提及,毛彥文並無愛他之意。他雖兩次放下課程千裏迢迢前往杭州訪毛彥文,意欲觸發其對他的愛意,但仍屬一廂情願,毛彥文並未做出他所期待的回應。但是,七個月後,吳宓還是將事先擬訂的《離婚聲明》交給陳心一。此時,已經徹底失望的陳心一,無奈地在上麵簽了字--就在吳宓和陳心一離婚的時候,毛彥文登上了開往美國的克萊夫總統號油輪遠涉重洋,前往美國留學。毛彥文到達美國後的第二年10月,吳宓前往英國牛津大學留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