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從紫氣中來
“隱陽山頭戴紫,厲鄉溝水流碧,鬆陰平鋪古幽,竹枝高挑脫俗,一代仙人曾臥,貴地也哉貴地!”據說這是春秋末期一個野才人對曲仁裏村的稱頌。順便拿他的稱頌做個開頭,小說就從這裏寫起。
周靈王元年——公元前五七一年,二月十五日的早晨,天空彌漫著紫色的水氣。因一夜春雨,曲仁裏村那近百株大杏樹上,紅杏花在紫氣之中一齊破苞怒放,神秘而俏美。那輕紗般朦朧而晶瑩的紫色大氣,顏色有輕有重,有淺有深。從上往下看,越往下,顏色越重;從東往西看,越往村西接近隱陽山的地方,顏色越深。如果說山外麵的顏色是深紫色的,那麼再往西,到山的裏麵,那顏色就已經成了墨紫色的了。直到這時你才會清楚地發現,那紫色的氣流正從深山之中的山澗深處一團一團地翻滾上來。曲仁裏村的房屋和樹林,夢一般地朦朧著美麗的紫意,紫絳色的牆院,紫黑色的房脊,紫綠色的煙柳,紫灰色的梅枝,一片紫魂蕩漾的異趣。初升的太陽宛若一個紫紗纏繞著的紫紅圓鏡,又象一位穿著紅衣,披著紫色披風的送子仙女。當這位仙女踩著看不見走動的腳步挪上雲天,從紫暈之中扒開紫色帷幕,用歡笑向大地播送著希望和祝福的時候,幾聲鮮嫩悅耳的嬰兒啼哭從村子中間傳了過來:
“啊哇——!啊哇——!”一個本應屬於富家但卻屬於窮家的生命在曲仁裏一家房舍之中降生了。
他的降生是艱難的。
“富家”——“窮家”——“艱難降生”,這裏有著一長串該寫而未寫的故事,請允回筆,從頭簡敘。
這家姓李,老員外死後,撇下數百良田,上千家資。少員外名叫李乾,在洛陽附近當過幾個月的小鄉官,因感當差不自在,棄官歸裏。李乾非常大度,但是揮霍無度。妻子李氏花容月貌,更兼麵目無比慈善,如果慈善可稱人間大美,那麼這大美和她容貌的俊美加在一起,她當堪稱天下第一麗人。少員外李乾揮金如土,哪怕是山珍海味,吃剩的飯菜也要倒掉。妻子李氏勸他說:“觀你這脾性,咱這家業反正是守不住,‘自家混了填坑,資助別人傳名’,我看咱不如除留下幾小塊地讓我過勤勞日子養活咱倆之外,把其餘的田產全送給村上那些窮苦的人家。”李乾與妻子一樣樂善好施,特別大度的脾性使他心血猛一來潮,當真按照李氏的提議辦了。村上的人家,根據貧苦程度不同,所得資助多少不同,家家都收到了一小份送來的田產。人們感激不盡,李家夫婦成了村上公共的恩人。
後來,李氏剛剛懷孕,李乾就因走遠親,醉酒之後,連夜回歸而失迷無蹤。胎兒在李氏腹內漸漸長大。一個月又一個月地過去了。到了懷孕九個月的時候,胎兒該當生下沒有生下,她心裏象沒事兒人一樣。到了九個半月的時候,她知道肚裏的小生命過月了,但是她並沒有害怕,自己跟自己打趣說:“過月小兒,值金寶兒,好歹是個小子吧。”到了第十個月的時候,看看還沒分娩,她害怕了:“這怎麼還不出生呢?”她開始巴望,巴望孩子快快生下。巴呀巴,巴到懷孕到了第十一個月的時候,腹內的胎兒仍然絲紋不動。好一個喜歡安靜的小生命!李氏女再也忍耐不住了,恨不能令肚裏的孩子在一刻之內離體墜地!她用雙手掯著自己的肚子,咬著牙往下掯,但是仍然無濟於事。她開始向肚裏的胎兒懇求:“孩子啊,娘的連心肉哇,你快快出生吧,娘巴望你出生已經巴到懷你懷到第十一個月的時候了。唉,誰知道‘今兒也巴,明兒也巴,巴到十一(你)不出家!’”沒想到窗外有耳,“巴到十一不出家”這句急不可奈的難過話語竟被當成趣聞傳揚出去,形成了後來的神妙而荒唐的傳說,說她腹中懷著的這個小生命在娘肚裏懷了八十一載。“八十一”就是從“巴十一”,“巴到十一”演化而來。
文歸正題。時光推進到這一年的二月十五,紫色的黎明剛剛降臨,李氏女就已起床。她一邊梳理頭發,一邊小聲哼唱那支她平素最愛哼唱的村歌:“天水清,河水渾,俺上對岸去撐人,撐來一船男和女,個個都是善心人。”她一邊哼唱,一邊後退,又一次在床沿上坐下,沒想到身子尚未坐穩,她就開始感到腹內陣疼起來。最初的一陣疼痛是短暫的,微弱的,但是越到後來疼得越明顯,疼痛的陣子越長,而且陣與陣之間的距離越小。當晨炊的青煙和著紫氣在各家房脊上嫋嫋繞轉的時候,她腹內的陣痛就已開始難以忍受了。她疼得厲害,似錐剜,象刀割,先是局部疼,後來擴展到滿腹疼,牽腸絞肚,致使她麵色如土,汗珠象豆粒般從臉頰上滾落下來。她忍不住大聲呻吟,在床上栽頭。鄰家婦女替她難過,給她請來一位收生婆。這收生婆姓金,人稱金媽,是一個頭發花白、年過半百,在接生上很有經驗的老大娘。
金媽來到李氏床前,細心察看之後,確定是稀有的難產,說是胎兒在娘肚裏發育得過於長大,加上過月過得時間太長,再加上李氏是第一次懷孕,她的身體又發育得過慢,象是處在黃花少女階段,所以才形成目前這樣的狀況;又說,這種類型的難產,對於大人、小孩都有生命的危險,出現這種情況,十有八九是生不下來,如果不管不問,任情勢自己發展,胎兒隻有悶死在娘的肚裏,連大人也得喪命。金媽感到束手無策,就主動給她請來一位醫者。醫者看看情勢,感到沒有辦法,隻好退去。要說去施行什麼手術吧,那時代,這方麵的技術根本就談不上,怎麼辦?金媽感到十分為難。她見李氏疼痛難忍,一顆心急得如同火焚,隻得慌亂地坐在她的床頭,讓她斜靠在自己的懷裏,一隻手托著她的脖子。
李氏又一次發出痛苦的呻吟。金媽無奈,決定實行人力助產。她雙手把著孕婦的腹部,把胎兒的臥姿進一步抹順,然後用力推著,逼她降生。沒想到,一陣激烈的疼痛使孕婦昏死過去。金媽見李氏昏死過去,連忙將手鬆開,害怕地對她連聲呼喚。李氏從昏厥中醒轉,蒼白的臉上沒有一點血色。
“這,這,這該咋辦?”金媽非常為難地對自己說著,轉臉瞅見案板上的一把菜刀,“給她剖腹取胎!”這念頭剛剛在心裏一閃,她又立即進行了否定:“不中!這樣不光孩子的生命不能擔保,大人也有可能立即喪命!”就在金媽決然否定她的念頭的時候,李氏的目光卻突然落到那把閃著青光的菜刀上。又一次劇疼使李氏痛苦地閉上眼睛。沒想到就在這個時候,她突然之間雙目大睜,命令似地對金媽說:“快給我把肚子割開!”金媽心裏慌亂得不知所措,不情願地用顫抖著的右手將菜刀掂起。當她把菜刀舉起來的時候,手脖哆嗦一下,又放了下來:“不行!這一刀下去……我,我害怕,不忍心下手。”李氏閉眼忍著痛苦,用極大的力量擠出微弱的聲音:“為給李家留下,這條根,我,情願……,我死後,金媽你要,告訴孩子,做個,對蒼生,有益,的,好,好人,……快,快,給我……”雙眼睜出兩條細縫,又慢慢合上,當金媽又一次舉刀,又一次放下的時候,李氏女突然以驚人的力量抽身坐起,從金媽手中抓過菜刀,照著自己的腹部“呲啦”一刀!血水立即從被劃破的腹部和衣包之中泉湧一般的流出。浴血的嬰孩,破包而出,哇哇墜地。金媽心中驚駭,慌亂地將嬰兒從地上拾起,擦去血汙,用紅色的麻布小被裹好放在床上。
英勇的母親以獻身的精神,用異常的驚世之舉,為人間奉獻出一個偉大的生命。她因流血過多,無法挽救,嘴角上留著一絲不尋常的微笑,與世長辭。村人們淚流滿麵,同聲舉哀,以隆重的葬禮將他們衷心愛戴的這位偉大的女性殯埋在村後一裏之外的渦水之濱。後人為表紀念,給她樹碑立祠。《水經注》:“渦水之處側有李母廟,……廟前有李母塚,塚東有碑。”
金媽把李氏生下的男嬰從床上抱起,見這男嬰,除比一般落地時的嬰兒驚人的長大之外,還出落著一副俊美而怪異的相貌。他象已經生下幾個月的孩子一樣,笑眯眯地看著你。腦門兒寬闊圓飽,略長的大臉,豐滿俊秀,淡眉長目,雙眼疊皮,高鼻梁,笑嘴角,安詳和善,慈意橫生,兩隻垂著福相的耳朵大得出格,美得動人。最使人感到怪異的是:他頭發是黑的,但是除了眉毛有點發白之外,上嘴唇上還顯出一道淡淡的白胡。
金媽見此怪胎奇象,以為是天上的魔怪借助仙人的相貌,偷偷下凡,投胎轉世。她恐怕這偷生鬼魂轉成的小孩不能成人,就依照當地的民俗,從村上收來七戶人家對在一起的麵,八戶人家對在一起的水,把麵和水摻在一起,和成麵塊,然後比著嬰兒的模樣兒,捏了一個三尺多高的麵人。她把麵人放在嬰兒落地時留下的血泊之上,然後從隱陽山坡撅來一根桃條,一邊用桃條抽打麵人,一邊念叨說:“七家子麵,八家子水,桃條單打偷生鬼。”一連念了七遍,打了八遭。念完打了之後,把麵人在山腳埋掉,然後抱起真正的嬰兒,解開裹在他身上的紅麻布被,把他赤條條地抱進廚房,讓人將已經做好了早飯、盛著熱湯熱饃的鐵鍋從鍋台上抬下,再把嬰兒從灶火門口送進灶膛,然後從上麵的圓口拉出。他們認為這樣以來,就可以鎮魔除邪,消災解難,使小孩長成大人了。
過了幾個時辰,到了該給嬰兒喂奶的時候,金媽抱著他到幾家剛生下孩子不久的婦女那裏去讓他吃奶。因為李氏的恩德,她們都十分樂意接受這樣的義務。沒想到當她們解開懷把奶頭送到嬰兒嘴邊的時候,他卻擠著眼,閉著嘴,不願意吃。張家婦女奶他,不吃,五家婦女奶他,不吃,李家婦女奶他,不吃,趙家婦女奶他,也不吃。嬰兒不吃奶,怎能長大成人?但是他不願吃,你有什麼辦法!金媽感到十分為難。又沒想到,當她灰心喪氣地把他抱給外來戶老萊夫人,讓老萊夫人給他喂奶的時候,他卻十分香甜地吃了起來。這老萊夫人,高高的個子,胖大的身材,是一個敦厚樸實的農家婦女。她幾十年來,沒開過懷,俗語“四十八,生個叫螞蚱,”她到了四十七歲的時候,才生下一個女孩,不想,孩子生下,不到七天就死了。她軀體健壯,奶水充足,正為奶水外溢、濕透衣衫而發愁,就在這個當兒,金媽抱著一個胖大的嬰兒尋她來了。老萊夫人解開鑲著綠邊的老青麻布衣襟,溫厚地咧著嘴笑著,把尚且紅嫩的奶頭送向胖大的嬰兒。奇怪的是,沒等奶子送到嘴邊,嬰兒就伸頭向她靠近,張嘴銜著奶頭,一吮一送地吃了起來。一邊吃,一邊發著吸吮和咽奶的響聲。他吃得是多麼的幸福啊!
金媽看著孩子香甜地吃奶,心中感到十分驚奇,她高興地說:“老萊家的,咦!真是,這孩子生來和你有緣!孩子生下沒有娘,你就是孩子他娘,你就不妨收他為自己的兒子吧。”
老萊夫人咧著嘴,舒心地笑著:“好咧,好咧,我就將他收養,將他收養。李少奶奶對我好,有著叫我到死不能忘記的恩德,她又是員外夫人,我不敢妄稱孩子他娘,讓我做他個奶媽,就稱嬸媽吧,我要象親娘一樣把孩子養好,這樣就算我報他生母的恩德啦。”說罷,把嬰兒抱緊,在他胖乎乎的臉蛋上甜甜地吻了一口。
老萊從村外做田回來,見此情形,高興得心都開花了:“好咧,好咧,嘿嘿,好咧。”滿臉盡是笑容,連那裏每一條皺紋都變成可以構成笑菊花的藝術線條了。
這老萊,花白頭發,五十出頭的年紀,是一個心地純真,寬厚和悅的老人。他原籍在宋國。去年,也就是周天子簡王一十三年的四月,楚共王率領大軍,聯合鄭成公一起伐宋,用魚石等五家大夫做向導,一舉占領了彭城。到了這年的冬天,宋國的首腦宋成公派大夫老佐帶兵圍攻彭城。魚石領兵迎戰,被老佐打敗。魚石的弟弟魚堅在戰鬥中被老佐的兒子一箭射瞎左眼,心中十分惱恨,聲言:以後要冤冤相報,親手把老佐的兒子射死,還要把他家鄉所有姓老的殺光宰淨,叫他孩娃不留!並說:“此仇不報,誓不為人!”老佐所在的家鄉,所有姓老的人家,盡皆外逃。老萊也和其他姓老的一樣,為逃避災難,攜妻逃走。後來就在一家遠親居住的依山傍水的幽靜地方——這時地屬陳國苦縣厲鄉的曲仁裏村定居下來。他一生無子,更兼剛生一女又突然死去,這時忽然添人進口,喜從天降,怎不叫他樂而忘憂!
老萊抱起嬰兒親了又親,吻了又吻,然後舉到麵前,細細觀看,見孩子長著一雙異常好看的特號大耳,就給他起名“老耳”。老萊夫人說:“這是員外夫人用死給李家留下的一條根,咱們為報夫人的恩德,不能叫他賣姓,還應該叫他保留李姓,我看咱就喊他‘李耳’。你也別稱他的父親,就稱‘叔父’,你看中不中?”“那好,嘿嘿,那好。”至於說後人稱李耳為“老子”,那是因為收養他的這位叔父姓老,加上他生下時上唇就有白色的髭毛。再至於說他是自己拱破母親的腹部從肋間跳出,那隻不過是一段美麗的神話傳說。這傳說正是淵源於他誕生時確係從母親肋邊破腹而出(民謠:肋生老子頂生佛,孔子還從紅門出)。傳說不是憑空而來,看來世上的一切,無不事出有因。
老萊夫人從丈夫手裏接過李耳,小聲說道:“他一生下來,就帶著白胡,看來這是不祥之兆。”
“你不知道,這是好征兆,好征兆。”老萊神秘地趴在妻子耳邊,小聲地說:“你沒聽說當今的天子周靈王一生下來口上便有髭須嗎?有人稱靈王為髭王哩!你婦道人家知道的事少,簡王今年死了之後,他的世子泄心即位,靈王天子就是泄心哪!咱李耳生下來有著和天子相似的模樣,往後咱家一定大吉大利!這可是好征兆哇!”
老萊夫人的臉色一下子大變,她害怕地往四周看了一下,小聲地說:“可不能胡說,你拿咱孩子給天子比,還喊靈王是髭王,叫外人聽走,可是要割舌頭的!”
老萊詭秘地伸了一下舌頭:“咦,我的娘哎!……你不說誰能聽見?”
夫妻相視,幸福地一笑。老萊高興地對妻子說:“這孩子生下時,滿天紫氣,定是天上的一位紫仙下凡,今晚上可別忘了在包他的小麻布被子外邊紮上一條紫色的綢帶。”“好咧。”
四隻手一起把幼小的李耳高高地舉起。
天性火花,從幼小心靈閃現
無子的老萊,突然得子,這是一喜;曲仁裏裏正何崇恩代表村民正式恭請他們夫婦搬進李家院,這又是一喜。雙喜臨門,這對於一個飽經憂患的窮苦人,真真猶如一棵將要枯死的老杏樹,突然開滿鮮花,使他的臉上和心裏全都充滿了濃濃的春意和春色,他不由自己地從心裏笑到臉上,徹裏徹外,徹皮徹肉地喜透了。
這時,苦地歸陳國,陳國是楚的附庸。在楚宋之戰中被老佐的兒子射瞎眼睛的魚堅從宋國邊境帶領一支楚軍到陳國去,他們路經苦地,奸淫燒殺,無惡不為。魚堅心懷一箭之仇,見了姓老的,不問青紅皂白,抽刀便砍。也就在這個時候,上邊來人找裏正何崇恩,要他把村內戶口登記造冊。這位很有德行和威望的何大伯,突然之間多長了一個心眼兒,當登記到老萊的時候,他犯了想:“不能,我不能把這個‘老’字寫在上麵!”當時“老”字和“李”字是同一個音,他靈機一動,就把“老萊”的“老”字寫成“李”字了。何大伯把他的做法告訴了老萊,老萊非常高興,他感激而佩服地說:“這好,這好。這除了使我免於遭害之外,還有兩條叫俺稱心,一條是,我和俺耳,父子倆歸成了一姓;一條是,這正好表明俺對李家沒忘恩。李夫人對俺的恩德可大哩,去年,俺初來曲仁裏,害了傷寒病,不是他及時給俺請醫,親自端湯送藥,俺早到地下去了,這次因收養小耳,您又叫俺搬進李家院,把他們該受用的一切都交俺們來受用,這真叫俺不知道該咋樣說才好!人家收養兒子是父母把恩給小孩,俺收養小耳,是用收養來報恩。等小耳長大成人,俺老夫老妻下世去的時候,還把屍體埋到原籍,俺不圖小耳披麻戴孝,不圖他把俺看成叔父、嬸媽,隻圖用俺的恩養來報恩。俺父子二人要用一個姓,俺不叫李家的根苗改姓‘老’,俺要把‘老’字改成‘李’。崇恩叔,請您給眾人打個招呼,以後我的名字就叫‘李萊’。”
李(老)萊一口氣說到這裏,滿臉現出十分感動的神色。何大伯沒想到李萊這個老實巴交的農民竟然能夠頭頭是道地說出這樣一番話,而且說得如此具有新意,如此合乎情理!他驚奇地睜大眼睛看著他,看著他,緊接著,他不由自主地笑著點頭稱“是”了。好啊!我們李耳算是沒有白白地找了一個叔父!
小李耳是聰慧的。一個人生下來再聰明,後來不長進,隻能是江郎才盡;一個人不管多麼勤奮,隻要他生就的是個大傻蛋,終究是不會特別聰明的。這種說法是對的,是既不唯先天論,也不唯後天論的。雖然如此,但是,不管是不唯先天論也好,不唯後天論也好,先天後天綜合論也好,歸根到底,人是有聰明和不聰明之分的。李耳生來是聰慧的,而且是聰慧得罕見,甚至是超乎罕見。這是一個異乎尋常,另外還有一個異乎尋常,那就是他對低下者和苦弱者的同情來得出格的厲害!不僅是來得厲害,而且是來得早,早得出奇!
在他生下不到倆月的時候,就開始呀呀學語;在一般的孩子呀呀學語的時候,他已會清清楚楚地說話。就在他出生不到倆月的一天早晨,嬸媽抱著他去玩,叔父李萊故意逗趣,掂個木棒去“打”妻子。小李耳伸出白嫩的小手,用力扒著他的木棒,不讓他打;李萊夫人感到稀奇,可笑,就故意奪過木棒扔到地上,然後舉起胳膊,握緊拳頭去“打”李萊,小李耳又伸出小手,用力扒著她的胳膊,進行製止。在他尚且不滿三歲的一天上午,何大伯走進李家院,和李萊夫婦一起坐在大核桃樹下閑談。他們談天論地。小李耳轉動著黑亮亮的眼珠,很懂事地看著他們。何大伯從一群逃荒的鄭國人自鄭來苦,樣子如何可憐,說到天下窮人、富人如何如何懸殊,有的富得流油,有的窮得要死。沒想到幼小的李耳突然插嘴說:“天底下的富人咋不不叫窮人窮哎?”何大伯用驚喜的目光看著他,慢慢地咧嘴笑了。笑過之後,他意味深長地回答李耳說:“‘富人不叫窮人窮’,‘甜人不叫苦人苦’,‘咋不不叫’,因為那些富人,甜人,除極少幾個之外,大多都沒那份心思。我說不出他們沒那心思的根源是啥,大概是老天專門指定,特意讓他們生成那種缺少一樣東西的活物件兒。”他仰臉看著深奧的天宇,名義上是回答李耳,實際上象是自己說給自己,因為他清楚的知道,幼小的李耳未必能懂得他這段話裏的蘊涵。
“缺少一樣東西”,這東西指的是什麼,李耳當然一時很難想出,可是就是從這時候起,他心裏頭的這種東西開始迅速長大起來,及至到他十多歲的時候,他的這種東西,已經達到突出的異乎尋常之地步了。
周靈王一十一年的冬天,一場大雪剛剛化盡,天地間充滿著可怕的冰冷,蒼涼的山野,蒼褐的村莊,蒼灰的樹林,千樹萬樹,幾乎無一不是亂巴著冷硬的枝條。突然,一夜之間,情景大變,天明一看,千裏江山一下子被瓊花玉樹點綴,山上無雪,河上無雪,地上無雪,房上也無雪,但是千樹萬樹,全都開滿了潔白的花朵,一簇簇,一朵朵,一條條,煞是好看!曲仁裏村前,李耳家那片鬆樹林上,更是別有一番景象。愛往不祥之處聯想的人,把這花朵稱之為樹孝,喜愛閑情逸致者,把它稱之為冬之梨花,殊不知這是天宮裏那位關心人間疾苦的、同情心很重的愛神因不滿冬天的殘酷而特把這聖潔的花朵撒到這無數無數的樹枝上來的。這花朵是偉大的,盡管它隻能開上一時,但它畢竟是與不景氣的冬之淒慘針鋒相對而把溫馨的春色帶給了人間。這開得如此盛烈的花朵,如能久開不敗,如能把這溫馨意味久留人的心頭,不也就是三冬春暖嗎?可是,可是……,可憐的花朵啊,可惜你空有春心而無法改變這眼前的令時!
挨吃早飯的時候,李家院裏彌漫著一層輕淡的薄霧,嫋嫋的炊煙從廚屋山牆的小洞眼裏冒出。李耳從堂屋裏走出,那隻臥在梧桐枝頭的麻雀“撲棱”飛起,一串棉花瓤般的雪絮輕緩地飄落在青黑色帶點霜花的房簷之上。此時李耳已經年長一十一歲,穿一身青色冬衣,身量比他的同齡夥伴略顯長大,臉盤嫩俊,黑頭發下那兩道眉毛和那彎剛能顯現的胡髭仍然是那樣的如霜似銀。他是一個愛動腦筋的孩子,有時想得很多,很奇,有時竟也能象大人那樣想得入理入情。
一個討飯的小孩,從大門外邊走進這座院子。他又柴又瘦,臉抹得象個小灰鬼,赤身耍筒地穿一件爛得嚇人的小襖,腰間束著一條土黃色的草繩;下身,那件單薄的夾褲,爛得還剩大半截。這小乞丐慢慢地踱到李家廚房的門口兒。他定定地站在那裏,一副十分饑餓的樣子,眼巴巴地往屋裏看著。此時廚屋裏沒人。李耳的嬸媽是出去抱柴禾去了。也是此時,站在廚屋門口的李萊,正趕上頭暈心翻,身體不舒服,他看看那小乞丐,隨口說了一句:“飯還沒做好,沒啥給你,先到別處要去吧。”說著,轉身走到堂屋,眯著眼歪到床上。讓小乞丐“先到別處去要”,這是他在心緒不好時說的一句無意之話。他心裏想著:耳他嬸抱柴禾回來,不會不給他拿點吃的。至於說“飯還沒做好”,那是他不知道情況,其實,他家的飯已經做好,一鍋子白蒸饃已經蒸好,從鍋裏拾出來放在饃筐裏,上麵用餾布蓋了起來。他家日子過得並不富裕,平時吃不上蒸饃,因為這天家裏將要來客,所以,不但做的是白蒸饃(饅頭),而且是大號的。因他是剛從外邊回來,這一點他是確確實實並不知道。這小乞丐見李萊難看著臉子,“不想打發”他這個討飯的,並且直接“趕他出去”,一賭氣,扭頭走出去了。
李耳很可憐這個討飯的孩子,想給他拿個饃,又不敢,他心裏說:“我大(叔父)平時心眼兒不錯,這一回是咋啦?……是的,他很可能是心裏舍不得,因沒過過寬餘日子,他小手小慣了,他自己都輕易沒吃過好飯,才蒸出一筐子白蒸饃,他能舍得拿出來送給別人嗎?”既然叔父不想給乞丐拿饃,他也就不好意思張口了。可是,他太可憐那前來要飯的小乞丐了,心想:“恁小個人,大冷天出來討飯,誰家有一點辦法能舍得叫小孩這樣啊!想想,餓得瘦那個樣子,一風能刮倒,那衣裳爛得麻嘎子(喜雀)都不敢往身上落,恁冷的天,從老遠的地方跑到俺家來,一口饃沒要到就走了,多可憐人哪!”他真想拿個饃給他送去,又一想,“不能,要是這樣,我大心裏會生氣的!”他知道他的叔父有個很大的特點,那就是,凡是他不順心的事,你要是逆著他的心思去做,他會一聲不響地生暗氣,嘴上不說,心裏光氣,一氣幾天,越氣越狠,直到氣出病來。他不能惹他生氣,但是他心裏由不得非常同情那個小乞丐,“對苦人,心裏頭應該有個‘同情’,人沒同情心,隻能算木,不能算人,人來到世上,不算個人,就對不起自己的這一顆心!對這樣的人,我情願少吃,不吃,也得把饃省給他一個,我不能讓他走,我要拿著饃給他送去,大不叫拿,我偷著拿,就說饃是我吃啦。明人不做暗事;若做善事,暗事也不能算是暗事。對,就這樣辦,這樣辦!”想到這,他輕手輕腳走進廚屋,伸出兩隻手,一下子拿起四個熱蒸饃,偷偷地往衣襟底下一藏,又輕手輕腳地走出來,很快出了大門,追趕那討飯的小孩去了。
沒想到,當他急急慌慌地走到村頭,用目光尋找那小乞丐的時候,見他已經走遠了。他站在那棵頭戴銀花的大樹底下,直勾勾地往南瞅著,見那孩子正急急慌慌地往南邊那個相距二裏的村莊走。
李耳心裏有點躊躕了:“他走了,饃還給他不給呢?”一手撥拉著頭上那黑發紮成的“小牛角”,一時不知如何是好了。
“嘿,算了吧,不給他罷。”他自己寬慰自己一般地小聲說。
“不行!”他又很快自己否定自己,“這樣,我大要是知道了,他會吵我,笑我,得我的意。我既然已經下決心給他偷拿了這四個饃,就不應該再拿回去。用真心把東西給了人家,東西就應該歸人家所有。人家的東西再往自己家拿,就是缺德。我不能做缺德的事,我非給他送去不中!我大是要著不給,我偏要來個不要也給!他是賭氣走的,寧願餓死也爭一口氣;我也要爭一口氣!,我別上了!我要追上他!非把我下決心給他的蒸饃送到他手裏不中!”想到這,就拿著饃毅然決然地追上去了。
“別走哩——!別走哩——!”他一邊小跑,一邊一揚嘴巴一揚嘴巴地向他喊著。沒想到不喊便罷,這一喊,那小乞丐走得更快啦。他先是走,後來竟然小跑起來。
李耳感到奇怪,收住腳步,停了一下,然後又大步向前,緊追不放。前邊那小乞丐,小跑一陣之後,扭頭看看,見李耳是走,不是跑,也就改成了不是跑,而是快步的走了。
兩個人一前一後地快步走著。追呀追,一直追趕到那瓊花掩映的村莊跟前。隻見那小乞丐猛一閃身,鑽到莊子裏頭不見了。
李耳喘著氣,走到這個村莊西頭,見一個頭戴白麻布帽,身穿黃泥色偏衫的老頭向他走來。他問老頭:“老伯伯,見一個小討飯的沒有?”老頭說:“見了,鼻涕兩筒,穿得很爛,臉抹得象個小灰鬼。上莊東頭了。”
李耳把拿饃的兩隻手緊藏在衣襟底下,他不敢向人說出他來這裏幹啥。他從莊西頭趕到莊東頭,碰見一個老婆,他問老婆,見一個小討飯的沒有,老婆說:“見了,從這裏上莊西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