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早秋的睫毛扇了扇,眼睛微微睜開了一點,又像適應不了燈光一樣馬上閉上了。鍾關白把病房的大燈全關了,隻留下一盞小小的床頭燈。
鍾關白像對待一件易碎品那樣摸了摸陸早秋的手指,“陸首席,你醒來了嗎?”他感覺到陸早秋的手指又動了動,不是他的錯覺,“醒了……醒了……”
陸早秋睜開了眼睛。
鍾關白的臉倒映在那雙像深海一般的瞳孔裏。
陸早秋輕蹙著眉,好像在忍受著某種痛苦。
“陸首席,陸首席,太好了,醫生和護士馬上就要過來了,你想要什麼,”鍾關白幾乎語無倫次地對陸早秋說,“我們現在在醫院裏,你沒有事,我也沒有事,我們,我們……”
鍾關白激動地講著話,嘴唇開開合合,眼睛裏都是真正劫後餘生的狂喜,泛著淚光。
陸早秋本就蒼白的臉更加沒有血色了,原本蹙起的眉展平了,臉上卻一點喜悅的意味都沒有,反而像是遇到了什麼極為恐怖的事情。
“陸早秋,我們安全了。”鍾關白牽起嘴角,終於露出了一個近乎誇張的,讓嘴咧大到唇角發痛的笑容。
“你是不是太累了……”鍾關白的嘴唇一開一合。
陸早秋抬起手,推了鍾關白一下。
那力道太輕,幾乎讓人以為是撫摸。
“陸首席?”鍾關白疑惑地拿起陸早秋的手,“你想摸我嗎?我沒有受傷……”
陸早秋又推了鍾關白一下,臉上的表情幾乎稱得上可怕。
“怎麼了……”鍾關白感覺到了,那是一個虛弱傷者的拒絕,他驚疑不定道,“你痛嗎,怎麼護士還沒有過來,我去叫他們——”
“鍾……關……白……”陸早秋的聲音虛弱得像是強撐著一口氣,但是口吻卻不容置疑,“你……出去。”
“為什麼……”鍾關白愣在一旁,像個迷路的孩子。
“出去。”陸早秋又重複了一次。
“病人情緒不穩定,鍾先生,請您先離開病房。”剛到達病房的護士將鍾關白勸離病房,她把病房的門關上,“現在有醫生在病房裏,不用擔心,有什麼情況等醫生出來以後會告訴您的。”說完她又進了病房。
鍾關白靠在牆上,不知道過了多久,終於撐不住坐到了地上。
一點光亮透出來,病房的門被從裏麵打開了。
鍾關白猛地從地上站起來,眼前一黑,醫生馬上將他扶住,“鍾先生。”
鍾關白馬上從門口去看陸早秋。
陸早秋躺在床上,頭側向窗邊,鍾關白隻能看見他被紗布裹住的後腦。
“病人不希望您進去。”醫生感覺到鍾關白的動作,立即阻止道。他看了護士一眼,護士馬上將病房的門關上了。
鍾關白盯著醫生,“他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醫生說:“我知道,您是他的伴侶。請您做好心理準備。”
鍾關白的身體晃了晃,“……您說吧。”
醫生說了一串法語醫學名詞,鍾關白一下子沒有反應過來,“什麼?”
“等一下。”一個威嚴的女聲從他們身後傳來,是標準的巴黎口音。
醫生停了下來,朝聲音的來源方向看去。
鍾關白也轉過頭。
那是一個高挑而瘦削的東方女人,她塗著冷色調的口紅,上身穿著白襯衣,下身穿著黑色的闊腿褲,穿了細高跟之後幾乎跟鍾關白一樣高。
“陸早秋的護照上有兩位緊急聯係人。”女人拿出自己的證件,“第一位,是我。所以,尊敬的醫生,我有權知道他的傷情。”
“而且,”她瞥了一眼鍾關白,“好像這位先生的法語水平,不足以與醫生進行病人的傷情交流。”
醫生看了鍾關白一眼,鍾關白沒有在意女人的責難,隻點點頭。
醫生看著兩人,重複了一遍剛才的話。
鍾關白好像聽懂了,卻不敢相信那幾個詞疊加在一起的含義。
“你聽懂了麼?”女人看了鍾關白一眼,眼底的憂心,焦急,心痛一閃而過,最後回歸冰冷。
鍾關白還呆立在原地,變成了一座沒有生命的雕像。
女人冷色調的嘴唇輕啟,仿佛施舍一般,用中文對鍾關白說:
“突發性耳聾,原因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