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每次一開口夢就醒了。
醒在牛棚裏,醒在強光燈的照射裏,醒在拖拉機裏,醒在火車裏,醒在輪船的貨倉裏,醒在大洋彼岸的街頭、橋下、地下室、公寓、宅邸。
一樹桂花變作了皮帶、冷水、磚瓦、貨物、家具;花香變作了血腥味、汽油味、腐爛了的垃圾味。
隻有這一次,沒有醒。
竟不像是真的。
賀玉樓像在夢裏那樣,怕溫月安不肯認似的,自我介紹道:“月安,我是師哥。”
“我認得。”想了一輩子的人,怎麼會不認得。溫月安慢慢解開賀玉樓的袖口,將手指放到他的前臂上,兩人的皮膚都不再如少年一般光滑,相觸時仿佛可以摸到歲月流過的痕跡。
“認得,卻不喊了。”賀玉樓說。
“該喊的。兩個孩子都彈你寫的曲子,也都彈得好,還是你贏了……師哥。”最後兩個字,溫月安的聲音微微發顫,幾十年了,從前的拒絕仍讓他心有餘悸。
賀玉樓回味了許久那聲師哥,才道:“賀音徐比起鍾關白,還差很遠。”
“他還小,歲月長。已經夠好了。”溫月安想起方才,賀音徐安安靜靜地站在走廊上等著的樣子,“師哥……這孩子,教得這樣好,不知是誰與你一同教的?”
賀玉樓說:“沒有其他人。”
“那他……”溫月安想起賀音徐的相貌,那眉眼嘴唇真的都像極了賀玉樓,那就是賀家孩子的模子,一如畫裏的江南少年,“師哥……這些年,你到底是怎麼過的?”
怎麼過的……
被關押,挨打,出來以後還是放心不下溫月安,再回到賀家去找,卻怎麼都找不到,又被抓住,受刑,最終流落到境外。一個殘疾的少年在大洋彼岸的另一片土地上掙紮,待他有資本重返這片土地時,已經是很多年以後。
賀玉樓從那些歲月中挑了些不那麼艱難的對溫月安粗粗講來,溫月安聽得一葉,便可想出全貌,聽著聽著,淚濕了青衫。
他恍然道:“師哥……原來你去找過我?你可記得,賀老師下放時的信裏曾提到一個人,叫王彬。”
賀玉樓仔細想了想:“記得。”
溫月安說:“王彬北上投奔他妹妹,他是貧農出身,家庭成分好,後來,他妹妹又為他介紹了份好工作,他與賀老師還常有書信往來。那一年……賀老師不在了,他諸多去信都無人回複,便怕是賀家出了事,於是急急南下來找賀老師……等他到的時候,家裏隻剩下我一個人……他便把我一同帶到了北京。
“師哥……那後來,我常在各地開獨奏會,你為何不再來見我了?”溫月安去了太多國家和地區,別人不明白為什麼他連那樣小的城市也要去,就算沒有觀眾也要演奏……隻有他自己知道,他怕萬一有一天賀玉樓想找他了,卻看不見他。
“月安……”賀玉樓歎息一聲。
他與溫月安到底不一樣,溫月安可以一輩子隻做一件事,溫月安可以負盡天下人,他賀玉樓不行。
賀玉樓心裏裝了太多東西,肩上有太多擔子。
這麼多年,他一直帶著顧嘉珮的遺書與遺誌:若有機會,要找到玉閣;若有機會,要為父親平反。
賀玉樓回到中國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杳無音信多年的賀玉閣,第二件事就是為他父親平反,起訴當年的殺人者。還有太多事未做,他不敢先去找已經名滿天下的溫月安,覺得那樣便是愧對賀家已亡人。而且當他脫下手套,看見自己的左手,便也覺得,沒有理由再去找溫月安。
賀家從前的房子已經易了主,因為土改,鄉下的老屋三十六間房全部被拆,那些積澱了數代人的書香與貴氣變成了一堆堆磚瓦與木料,村民分之,一家家便蓋成了自己的房子,那些雕花的大床、繪著魚鳥的櫃子,甚至每一把椅子、每一張臉盆、每一個實木的胡椒碾子,全都變成了他們自己的家具與財產。還留存的一點書籍孤本與古老的家譜,則被目為無用之物,全數燃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