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44(3 / 3)

時過境遷,要找一個幾十年前就失蹤的人,談何容易。

而上訴一事,則被告知時間久遠,早已過了追訴時效期限,平反可以,尋找凶手,卻並無可能。那些凶手已經成了最尋常的普通百姓,隱匿在人群中,一如既往地繁衍並教育他們的後代。

賀玉樓放棄上訴,轉而用自己積累的多年的資本資助那些對那段曆史進行研究的學者,法律不能審判的,便求諸曆史來審判。

他另一麵,則是一心尋找賀玉閣。

請了專業的人調查,走遍大半個中國,經年累月,千難萬難,終於還是找到了。

在一家醃臢的洗頭房裏。

枯瘦如柴的女人大著肚子,躺在滿是汙跡的床上,身上還壓著一個禿了頭的老男人。

老男人很快完事,把錢塞在流淌著濁液的腿間,走了。床上的女人眼神空洞地看著外麵,癡癡地張著嘴,連口水流出來了也不自知。

“有些男人就是喜歡玩孕婦,而且那女人早瘋了,價錢便宜,也虧她長了一張俏臉,要不誰願意為個瘋女人花錢。”穿著一雙漁網襪的洗頭房老大把老男人剛塞的錢拿走,放在抽屜裏,然後便坐回油膩的紅皮沙發上,豔紅的嘴唇吸了一口煙,“你別這麼看著我,顯得我逼良為娼似的。這瘋女人賺的錢根本養不活她自己,這些年要不是我給她一口飯吃,她早死了,連收屍的人都沒有。你要是想要人,現在就帶走,我一分錢也不要。”

彼時,賀玉樓已從大風大浪裏走過,再沒有任何醜惡能讓他皺一皺眉頭。他早已知道,其實並無天堂,也並無地獄,所有的,不過就是這真實的人世間。

紅塵滾滾,沒有一處幹淨,因為太幹淨的,也活不下來。

他抱起賀玉閣,走出洗頭房。

賀玉閣的口水淌到他的手臂上,他拿紙把賀玉閣下巴上的口水擦幹,賀玉閣木木地看著他,口齒不清地唱起歌來:“韶光逝,留無計,今日卻分袂……來日後會相予期,去去莫遲疑……去去莫遲疑……”

賀玉樓帶賀玉閣去做了檢查,才知道她已經一身的病,於是便將人接回美國,治療、養病、待產。

幾個月後,賀玉閣臨產。

難產,引起並發症,自身的疾病隨之加重,生了一天一夜,誕下一個男嬰便去世了。

所有人都以為這個男嬰的父親是賀玉樓,賀玉樓也默認下來,為這個孩子取名為Ince,來源於innocent,因為,一個人往往不能選擇,他隻能成為他不得不成為的人,一個人若能夠永遠天真純潔,大概就是足夠幸福的象征。這孩子的中文名則從屈原的“五音兮繁會,君欣欣兮樂康”與“路漫漫其修遠兮,徐弭節而高厲”中各取了一個字,組成發音相近的音徐二字。

賀玉樓抱著繈褓中的賀音徐,看著賀玉閣的屍體被送往太平間。

那一瞬間,他突然想到,他曾與溫月安一起跪在顧嘉珮的遺體麵前念那封遺書,這麼多年,不知溫月安有沒有找過賀玉閣。

這個念頭隻是一瞬,他便更難再去見溫月安,隻能獨自撫養這個孩子長大……

轉眼到了如今。

賀玉樓沒有將所有的細節一一說出來,他隻提了如何找到玉閣,又如何有了賀音徐,畢竟他們都已經老了,老得不適合再去提那些舊日恩怨。

他花了整整一生,把作為賀家的兒子該做的事都做了,如今老了,終於可以做一回溫月安的師哥。

“月安,今年,我把我們小時候的家買回來了。”賀玉樓蹲下來,直視著溫月安的雙眼,“不知道……你還願不願跟我回去。”

鍾關白握著陸早秋的手走進劇院。

從劇院底層看去,二層包廂的燈下有一雙剪影。

坐在輪椅上的人影緩緩伸出手,輕輕摸了摸蹲著的人影的臉龐,點了一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