叩開苗疆走廊文化的大門(2 / 3)

餘之發言,大意為一方掌故傳說,托諸歌吟表演,俾其流播傳承,非止於自娛自樂,姑不論其編導好壞,做法本身即當肯定。古今殺一無辜,人皆知其有罪;而滅絕一文化遺產,毀壞一民族村寨,卻無動於衷,坦坦然從而受之。然今日滅一文化遺產,明日滅一文化遺產,今日少一民族建築,明日少一民族建築,則華夏非華夏,中國非中國,不僅民族精神無掛搭之處,即文化傳統亦連根拔起矣。

餘又以為侗戲侗歌之演唱保存,雖未必就能入於廟堂,然既為百姓日常生活所必需,其義即不可淺而視之。司馬遷豈不早就有言:“樂,所以移風易俗,自《雅》、《頌》聲興,則已好《鄭》、《衛》之音,《鄭》、《衛》之音所從來久矣。人情之所感,遠俗則懷。”故凡有心保存文化,尊重文化之價值者,餘均對其表示敬意,至於雅俗之分別,則不遑詳論矣。蓋村歌廟樂,流別分殊,體製迥異,則當各得其宜,互不僭越。民間風歌不必求其組織過工,廟堂雅頌亦不能俚俗媚眾,尺短寸長,質文互補,二者齊頭並進發展,方顯百花齊放景象。而傳統史家向不注意之民眾生活狀態,尤其各種習俗之微妙細節,亦當尋其原委,考其沿革——既適當“分拆”,以突出個案,呈現具體行為之場景;又留心整合,以勾勒宏觀,再現文化體係之大全——最終則揭示鄉民社會之真實,了解鄉土中國之原貌焉。

五、飽覽金鳳山風光

下午告別注溪,冒雨訪金鳳山。山在縣城東北,從注溪出發,驅車近三十裏,至山腰半峰,路徑狹小,乃改步行。沿途泥濘險滑,眾人相互摻扶,始得一登峰頂。

據同行者介紹,山上原有四十八庵,諸如玉皇殿、觀音堂、太上老君殿、八景宮、王母瑤池、玄女宮、女媧宮、南嶽宮、四大天王宮、寶鼎庵等,稱名琳琅滿目,殊難一一列舉,反映雖以釋氏為主,而亦雜入儒、道兩教,頗有三教合一,統合融會之發展勢態。而明代以來,晨鍾暮鼓,香煙繚繞,非僅為當地著名八景之一,亦淳化一方風俗,吸引四方香客絡繹朝拜,聲名遠播湘黔兩省。惜晚近毀損嚴重,今僅存一寺,名金鳳寺,共四重殿宇,乃“文革”結束後重建,然已非昔日規模。故雖為地方名山,望重數代,然香客始終稀少,且久乏僧人長往。

步行尚未至寺前,路折入懸崖處,忽見兩棵銀杏老樹,危幹橫斜淩空,枝葉扶疏四伸,半在雲霧繚繞之中。近前仔細觀之,則相攜相伴,偉岸站立,勁挺千丈,鬱鬱蔥蔥,磊砢婆娑,蔭岩竦壑,風姿卓然。而其兀立山野,俯瞰峭壁,傲睨四方,閑看春秋,與雲霞為伴,共蒼茫相處,雖年曆四百,仍不慕苑上,忠貞護寺,清寒自恃,淡泊孤峭。餘以為亦罕見難逄之奇緣,而覺舉目觸及之處皆生靈機矣。《尚書·舜典》:“納於大簏”;《史記·太史公自序》:“藏之名山”;餘有山林之想,已非一日矣。今睹物興情,懷想今古,俯仰天地,則油然興歎焉!

告別杏樹,步入寺內,未見香客,亦無人聲,一派寂然,甚感清淨。候之既久,始有一老嫗前來,詢之乃知其為寺內居士,三年前離家上山修持,每日頌念佛號,欲脫離生死無常大海,早升極樂至快之淨土。而寺內主持乃女尼,數年前擇地駐錫,閉關清修證源,究無量上乘大法。遂發心興修殿宇,擴充樓台,再振法鼓,重弘梵音。惟法物漸備,檀供稍崇,舊貌仍未重現,規模尚嫌狹小。雖勝跡之彰隱顯晦,在人而非在天,然欲真正恢複舊觀,仍有待機緣時日。

金鳳山寺雖有主持發心振興,然寺內迄今尚無其他出家眾,僅三、四居士主動護法,曆來人跡車塵罕至,寺內一派空曠岑寂。居士自種菜蔬瓜果,自食其力,兼為功課,亦大得農禪合一遺風。惜池台亭榭,虛閣長廊,大多凋舊,然亦甚有古風耳。

餘經山門步入大殿,頓覺青飆滿堂,非特境與心會,即神亦為之一爽。遂徑往廂房拜謁方丈,一侍者出屋揖禮作答曰:“已臥病榻數日,無法起身見客,殷殷歉意,望乞鑒諒!”餘則笑而漫應之曰:“五濁惡世,清修者甚少,望自珍重,少病少惱。”乃由居士引導,偕二、三同好,攀援陡壁,往探金頂,欲一覽四周群山脈形,俯察清水江川流走向。

金頂山峰霧氣壓頂,猶如雲海蒸水包裹。路途泥濘,徑甚險滑。向南行一裏,忽見一寺,雄居雲邊。入內輒見一觀音像,高約丈餘,晏坐威嚴,麵現男相,侗衣裝束。像後有摩崖圖刻,細審則為祝融,當地百姓奉為火神,時有香火供奉。廟外多見殘碑斷偈,惜雲霧繚繞晦冥,文字辨識頗為困難,所可大致判斷者,則多為乾隆時舊物。其中一碑,仆橫途中,殘損斷裂,字已漫患,可辨識者,尚有數行。同行者黃誠君,辨出“臨濟三十五世”六字。則山寺之建造年代,或當在雍正開辟苗疆之後,一度成為臨濟道場,乃破山門下法嗣!惜霧氣蔚蒸,四顧茫然,山形隱約不見,川流潛藏難窺。雄灝之勝,終未一覽。乃歎天地藏密蘊秘,遂悵惘留憾而歸。

當地盛傳稱乾隆嚐到此一遊,又雲南嶽乃金鳳而非衡山,均絕然不可據信。惟記憶傳說雖非曆史之真實,仍可見記憶認同之真實,從中正可略窺漢文化浸淫之深,地方民眾爭奪正統資源心態之誠。前人所謂向慕華風雲雲,庶幾可以形容之乎?當地人多稱金鳳山為南嶽,每雲先有金鳳山後有南嶽寺,亦可謂假借他省名山以自重,有意暗用佛教核心符號,強化自身之權威,提高本土之聲名,以便建構地方宗教秩序乎?惜來去匆匆,無從深考,徒留遺憾,彌補當俟異日也。而攀躋絕頂,摩沙古刻,仰止清域,心歸太虛,遨遊雲端,情動自然,華嚴境現,乃至樂而忘倦,老而忘憂,流連甚久,薄暮乃返。臆!斯亦意外之一大收獲,不能不記諸篇內也。

六、見證地方宗法社會存在形態

四月四月上午八時,由當地侗學會常務理事袁再學陪同,按原有行程計劃,驅車前往坌處考察。餘之所以選擇坌處為考察點之一,乃是因為清水江入天柱境後,流經村莊凡有宰貢、清浪、宰告、雄溪、長灘、興坡、長田、三門塘、拉賴、大衝、雞田等,坌處即為其中之一大重要渡口,乃聯結湘黔兩省之要害腹地。當地自明代初葉以來,即為四方商人采購木材之聚散區,不僅外來人口漸逐漸遷入,即文化交融現象亦極為突出。其中如三門塘古渡,實即坌處下轄屬區,餘曾四次往觀調查,察其地理位置,觀其曆年所立碑文,窺其木材貿易情形。當地木材運輸之繁忙熱鬧,三門塘迄今仍有乾隆時碑記載其事雲:“清江環下,濁浪排空,晝則舟楫上下,夜則漁火輝煌。”(三門塘《乾隆辛亥(1791)重修回龍庵碑記》)可證有清一代,不僅木材貿易繁榮興盛一時,而且財富亦因此源源液滾回流,形成不少商紳聚集碼頭。至於坌處之得名,據當地百姓解釋,乃侗語漢字音寫,內涵和睦相處之意。蓋商人四麵八方雲集,輒不能不有利益分配之爭執,乃至時生事端衝突,規約之法遂必然產生。而地名既稱坌處,則希望化解矛盾,祈求相互理解尊重,共臻和睦互利之境也。

坌處位於縣城南麵,與湖南省靖州縣毗鄰。清水江橫穿當地全境,全長約三十華裏。兩岸溪流縱橫,注入江中者達三十二條。全鎮非僅森林廣布山麓,即良田美土亦連片成塊。故餘所見之當地契約,總量雖僅六千,然與錦屏林契多而地契少相較,則可謂地契多於林契。學界長期受錦屏一地之契約文書誤導,以為清水江流域各縣,其所分布收藏之文書體係,皆無不以林契為大宗,不知其間仍大有區別,則不能不厘清辨明也。而餘亦因此屢欲親往其處,察看地貌地形,判斷地契林契形成之環境因素,以厭征實求是之心也。

考察點除坌處鎮所在地外,尚選擇其所下轄之鮑塘、孔阜兩村寨進行調研。行程所偕者為內子,寥峰、羅正副二人亦陪同。驅車沿清水河畔前行,一路飽覽煙雨迷茫之山水秀色,或觀山巒連片入雲,綠映川流,倒影搖離,斑駁深蔚;或覽江流奔走靜逝,蜿蜒曲折,悄無聲息,仿佛碧帶。山間半腰處,輒時見一、二村落鑲嵌其中,黛青一如,自然天成,益增佳趣。江中淺豁處,複屢見礁石錯落聳起,形狀怪異,色皆黯褚,頗生賞情。而夫子川上之歎,亦油然而生笑。鄉人告餘曰:江水落差,較之五十年前,已低去十餘米,幸賴今日修建水庫,水位始逐段提升;然長江魚已無法回遊,兩岸搬遷亦牽涉不少農戶。而昔日木材貿易,水路長程運輸,千裏蜿蜓曲折,木排前湧後推,橫斷兩岸,遮蔽江麵,纖夫歌聲此起彼伏,一派繁忙放排景象,今日已不複再現,亦不能謂為一大憾事矣。

餘雖十餘次前往天柱,每覽其山川形勝,閱其地勢脈絡,察其風情民俗,均益生浩渺恣肆之思。以為金鳳山與梵淨山、衡山鼎足對峙,清江入沅水彙洞庭湖折轉長江,川浮而動,嶽鎮而安,玉水布飛,峰際雲起。而人與地靈,山共水秀,非特山氣淑爽,流水清澈,林木蔥鬱,而且民風淳樸,村人性真,老幼情摯。惟千裏來龍,水皆外流,較少結穴。所可慶幸者,今日人工水庫不斷修建,則略已彌補矣。故曰:乾道變化,地氣南移,東首西成,古今皆然。鬱久勃發,未來磊落英絕之士,卓牽超拔之才,必結隊成群崛起,而明人五百年後可賽江南之言,亦可驗諸後來者彬彬興盛之景矣。

上午十時,車抵鮑塘。遙望苗寨,背陵麵壑,木茂泉清,青瓦樓宇,盡在煙雨之中。撐傘步行,石路整潔濕滑,房屋櫛鱗銜接,無聞人聲,惟見雞鳴。餘告同行者廖峰、羅正副二人雲:“頗以安徽周莊,房屋布局相類,寂靜則遠勝之。區別在於有無遊人,而天地時皆為吾輩所設也。”步入巷閭三百米,即達村長吳遠亮家。主人早已笑迎於門口,相互介紹後即步入廂房,先三麵圍坐火塘,驅趕身上春寒。女主人笑臉端出油茶,品嚐後遂詢問村寨情況。原來吳村長擅長書法,當地簽訂協商契約,即多請其代筆,偶爾間作憑中。故凡談及文書掌故,則如數家珍,大得問一得三之樂,甚得荒村郊野閑話佳趣。

餘見主人興致甚高,遂詢及家世來源。答雲渤海遠道遷來,並指示堂屋門外石刻楹聯一幅,以確證其說非鑿空捏造,實乃可以信據之說。餘大驚訝之,乃囑同行者羅正副博士抄下。門聯橫批乃“元亨乾利貞”五個大字,兩傍聯語為:

徑起三花光分渤海,

雲呈五色彩煥延陵。

一望而知,吳氏乃當地望族,後裔支派繁衍,分布地域甚廣。惟其自稱苗族,何以認同風馬牛不相及之渤海,溯源遙遠陌生之延陵?茲事不僅長期保存於記憶之中,而且大書深刻於門壁上。曆史記憶之真實與史跡之真實既然抵牾,則前者必然有一建構過程,最終則強化為族群集體意識,長久積澱存活於每一個體心中。然其建構之曆史性具體過程究竟怎樣?建構之目的性訴求究竟何在?是否憑借華夏身份之建構或轉換,以爭取其家族生存必不可少之正統地位?最終又如何內化為族群集體意識,迄今仍保存於後裔之曆史記憶之中?抑或其原本即為漢人之士著化——漢人移民長程南遷,入黔後則華夷雜處,乃至漸染夷風,終受苗化——而文化記憶長期保留,雖在苗而仍言漢,言漢而依然歸苗,始終保持雙重族群認同身份,輒更有利於家族之生存發展乎?蓋當地吳、楊、龍三氏,皆為一方之大姓,亦皆認為其入黔始遷祖為漢族。其中之吳姓,輒可溯其始遷祖至吳盛,乃北宋時之大理寺,因權臣賈以道掌執朝政,遂避禍入黔隱居,乃至變裝苗服苗發,習苗俗而講苗俗。惟考諸載籍,如《苗防備覽》便明白雲:“苗姓吳、龍、石、麻、廖五姓為真苗,其楊、施、彭、張、洪諸姓乃外民入贅,習其俗,久則成族類。”吳氏既為“真苗”之首姓,輒究竟屬漢屬苗,似當繼續深考,不可輕作定論。然溯源吳盛之事雖未必可信,明清兩代漢人移民甚多,尤其木行商埠不斷興起,落戶當地之商賈商行甚夥,其紮根苗疆既久,遂有土著化之發展趨勢,由“漢”變“苗”,揆之地方實情,亦非無有可能。吳村長遠溯家世至渤海,不經意之言說背後,或亦牽涉族群史跡之滄桑變化,其緣由經過,輛甚望有心者深考。或依托地域所形成之文化相似性,本來就超越族類區分之差異性,而今人反據後者以判斷前者,則難免受製於“前見”而誤讀錯認。故地域性與族群性,二者均須比觀兼顧也。餘因此擬閱其家譜,主人則慨然應允,當下即轉身步入內室,捧出一長方形檀香木盒,揭去盒蓋,立見裝有線裝書籍二冊,當為世代珍藏之老譜。惜紙已殘損,字多漫漶,蠹朽太甚,不堪觸手。故未敢翻閱,僅囑寥峰就外形拍一照片,即請主人原物裝入盒內,祈望其日後重新裱糊裝訂,長久保存,垂貽子孫,不再使天壤間又少一寶物耳。

臨行話別,吳村長持禮堅請送行,遂由其陪同繞道,考察全村建築風情。時雨方霽,路上偶見行人,皆身著蓑笠,腰插鐮刀,問其何往,概雲掛青。蓋時值清明,祭掃祖墳,乃家族大事,故皆陸續外出,以致絡繹不絕也。而沿路所見,房屋多為木結構,上下合為兩層,居家待客出入,無不方便自然。然最引人注目者,輒為不時閃出之高大馬頭牆,皆聳出木屋一頭,顯得極為突兀耀眼。問之,乃知即為窨子屋,多為前後兩進,壁簷均為女兒牆,屋頂則鋪蓋青瓦,與木屋毗連,遠看仍為一色,牆則磚砌,澤均灰白,風格極類徽州建築,明顯受儒家漢文化影響。村長告餘曰:此類建構多為祠堂,乃宗族活動中心。馬頭牆又稱風火牆,皆封閉而不開窗,發揮隔離帶作用,具有防火功能。寨內所居者雖為苗民,然已無掃寨習俗,亦不吹奏蘆笙,節慶儀式則多演唱侗歌,村長內人即為侗家女子。具見漢文化之影響固然頗深,地方族群之互動亦不可忽視。果然沿路從容盤桓,循寨中石徑至跳場處,吳氏宗祠高大建築,忽焉即閃現於眼前。餘先遠眺觀賞,複近前細審品味,知其盡管略顯破舊蒼老,而風姿依然雄偉卓挺,可謂氣象靜閑,規模肅莊,實乃全村威權之重要象征。吳氏乃鮑塘望門大族,宗祠亦占全寨中心位置,當地漢文化影響之深,隨處皆有符號資源可供證明。尤其儒家價值與地方民族文化之融合,透過宗祠建築特征即能明白領悟。而鄉民之淳樸,宗族之親睦,老人之德隆,兒童之率真,餘經此次考察,亦得親眼見證之,故益信地方秩序之建構,必紮根於深廣之傳統。

吳氏宗祠梁頂刻有文字雲:“皇清乾隆二年冬月癸亥日吳朝信公裔孫立。”足證明代以來地方秩序之建構,宗族化始終為一大發展方向,而清代則逐漸步入高潮,已成為秩序建構之重要文化因素。數百年曆史風雲已經化歸往昔,然血緣認同依然牢不可破,尊尊固然盡力擠壓親親,親親仍自有其生存發展之空間。此非僅遍布各地之宗祠可作見證,大量家譜之編修亦足可發覆。蓋家譜者,頌祖德,辨昭穆,定尊卑,明世係,傳後人,貽子孫,既能光耀一族門第,強化族親血緣認同,亦可激發孝弟敦睦之心,有裨地方秩序之良性運作也。

當地之宗法秩序,亦可見諸天地君親師牌位。蓋餘所見之天柱村寨,凡有水井人家,均可入其屋門,即於醒目處見之。且非僅高懸於堂屋正麵之牆壁中央,更每逢節令必有香火隆重供奉。足可略窺王朝國家與地方民眾之間,必有一複雜之互涉性關係建構過程。天覆地載,既重尊尊,亦不廢親親,血緣秩序雖為基體依托,文化秩序亦必植根其中。則天地君親師之牌位,其義豈能淺視之乎?或問何以然?答曰:雖一五字牌位,實已貫串大小傳統。國家理當欣然接受,民眾亦視為原本應然。而由親親正可外推至尊尊,恰能收拾一方風俗人心;反之則依據尊尊強化親親,亦可維護族群家支內部利益。二者經曆長期曆史性震蕩磨淬,最終則以高度整合之態勢,化為地方秩序之價值構成因素,顯現為天地君親師牌位現象景觀。故曰:地方乃國家力量存在之地方,國家亦集地方內容為一體之國家。至於規勸子弟耕田讀書,努力芸窗,積善修德,傳承祖宗家業,光耀家族門楣,宗法製度之曆史作用,亦決然不可輕易低估。而當地人視文字為靈物,以為妙畫足可通天地,惜之如金,敬之若神,雖片紙亦必保留;倘不能不毀棄者,則必慎重其事,均先置放於惜字爐,然後統一舉行儀式,焚香禱告再三,始能化煙燃燼而去。今中寨、雅地兩自然村落,尚保存有各自所修建之惜字爐,修建時間皆在清代,鄉人長期視之若神物。如詢之地方知識精英,則多能背頌顏夏郷之詩作答雲:“三更燈火五更雞,正是男兒讀書時,黑發不知勤學早,白首方悔讀書遲。”清水江文書之得以大量保留,當地長期仰慕大傳統文化,非僅耕讀傳家漸成風氣,即字墨亦以為能夠延續族群命脈,似亦為其中一大重要緣由。

七、體驗多元社會文化結構

告別鮑塘,驅車途經中寨,複沿清水江畔行駛,沿途隔江眺望遠山腳下之三門塘,欣賞煙雨迷蒙中之侗族古建築,最後抵達坌處鎮。清水江沿岸港阜甚多,據雲坌處鎮本為原始大森林,明代以來即緩慢開發,主要依靠木材貿易招引外來人口,乃至漸成街市,為皇木采辦要地,規模雖不能遽雲興盛,然商賈往返始終不絕。原住居民據說為滾家,以後則陸續遷入曹、王諸氏,皆為當地大姓,今則達三十餘姓氏,反映外遷人口甚多,水陸交通頻仍。其流動變遷發展之原因,輒與木材貨易有關。而契約文書之考釋,當地亦為重要取證對象。

餘欲調查之村寨為孔阜,村長李紹華為迎接我們,早已步出家門一裏餘,站立街市橋頭路口等候。下車後即由其向導,轉身步行下橋,觀摩江畔新遷彙集之碑林。原來此橋本名歸宜橋,乃鄉民集資合力所建。今雖已改建為鋼筋混凝大橋,然原有石墩遺跡尚在,仍可依稀感受昔日古風韻味。站立江邊逃眺,水石奔異,花樹幽芳,清風拂岸,蹬徑曲蜿,真乃絕佳之地也。石壁摩崖“橫眠半月”四字,雖漫漶而仍可大致辨識。碑文亦多為入清以來,鄉人捐資請工鐫刻者。唯因水庫築壩淹岸,遂由政府統籌移遷於此。其中一塊為文昌會碑,刻於乾隆五十三年。覽其內容,雖年祀已久,尚勉強可讀。斑斑史跡,皆可見證雍正開辟苗疆,軍事征剿之後,則繼之以文教。漢代以降,凡祀天神,輒祠星宿,蔚成風俗,南國尤盛。文昌之名,析而言之,所謂文者,乃精氣所聚,而昌之含義,則為揚天之紀。目的無非福善禍淫,勸良祛莠,雖為有形之物,亦暗含無形之理。表麵隻是神道設教,用心則為秩序建構。處俗設教,斯亦良法耳。而南方相沿已久之尚鬼習俗,亦可從中略窺一斑矣。

據餘所知,明代以降,地方社會結社者甚多,如文昌會、世忠會、關帝會、元宵會、地藏會、正義會等等,兼有會規,或共立誓約,名目不一而足,且有會租,以作經費來源。初一接觸清水江文書,即時見此類材料,或可稱為“會書”,乃宗法外之另一類組織,非僅祭祀衍為故常,亦時有公益活動。其祭祀內容則與宗族祖先崇奉略有不同,尚有更廣泛之神靈係統,代表鄉民社會信仰世界之多元取向,體現地方文化秩序複雜自治體製特征,實為具有鬆散結構之另一民間發展力量,不可不結合“會書”與田野調查認真研究。

天柱之建縣,始於萬曆二十五年(1597),原先乃千戶所,亦漢人駐軍之地,故族群交流視他縣尤為頻繁,“國家化”(內地化)進程亦較其他生界為早。所謂“建縣學,築城樓,清田賦,編裏甲,安哨堡,立市鎮,尊賢養士,易風移俗”雲雲,凡萬曆年間首任知縣朱梓所為之事,皆可視為國家力量之直接介入。廣袤苗疆再造之曆史進程,至遲明代已正式啟功。其中最明顯者,即為文教之興起。蓋“學校為人之藪,教化之地,士先德而後文,端所始也”。憑借軟性之文教力量,以開發異質文化區域,表麵速度甚緩甚遲,實則功效甚钜甚著。“天無從與,唯善是與;民無必從,唯德是從”,斯乃古今之通義,餘堅信而不疑。惜今人反不如古賢明白此理,未免不令吾儕悵悵然興歎也。

自有明一代以後,延至清初大規模開辟苗疆,雖難免霸道暴力流血,而終讓位於撫主剿輔。王道政治盡管時遭錯置,然終將展現為曆史主流。而論其地緣因素,天柱實為儒家文化之首要轉輸區,清水江亦為文化幅射之一大通道,則又證諸史籍即可知之也。尤其清初憑借國家力量,疏浚清水江險危河段,航運負載能力明顯加強,其文化走廊功用愈加突出。惟大量考古村料證明,王朝國家力量介入當地之前,世居民族已憑借清水江交通便利,形成聯結南北,橫貫東西,聯結眾多族類生活群體,足可自成一區域文明,範圍極為廣袤之文化交流圈。據此則清初疏浚清水江,其“官道”色彩明顯加強;而此前則民間交流亦亟頻繁,則不妨稱其為“民道”。而無論“官道”或“民道”,千年流淌之清水江,實不愧為苗疆人民之母親河,其所創造養育之兩岸文明,已足可令世人稱羨,自可徑將其稱為“苗疆走廊”文明。可謂隨江水之流動而流動之文明,經流動而不斷變遷發展之文明。而天柱位處開發較早之清水江下遊,較諸清初始設之新疆六廳,當地不僅文化風氣日趨漢化,即書院數量亦逐漸增多。其中如居仁書院、循禮書院、龍泉書院、白雲書院、邦洞學館等,均培養不少地方精英人才,雖未必就形成一範圍廣大之士紳階層,然皆樂於接受或利用正統儒家漢文化,汲汲於提倡風雅,欣欣然鼓吹休明。數量不少之地方精英群體,或為閭裏楷模,或為鄉族表率,嘉言懿訓,垂範四鄰,乃至戶誦家弦,彬彬然風氣大變。據雲當地遠口鎮鸕鶿渡口,即有一大戶吳水祿,非特家族多出舉人進士,且憑借木商生意富甲一方。其家族莊園大門,嚐大書聯語一幅雲:

財蓋清江橫放金獅能斷水,

文登榜首連科進士可通天。

吳永祿乃乾嘉時期人,實可謂經商而通儒之大豪族,故並不諱言其家財之富有,更樂於誇耀其科舉之功名,重視正統道德資源之占有,懷抱文化正當性之訴求。足證儒家價值之傳播,非但涵化出一批讀書士子,且亦催生大量商紳,形成區域經濟文化之一大特色。而商人之身分地位,亦迥然高出於農之上。則清水江兩岸社會及其所負載之經濟文化之發展,大體皆可視為人財物皆隨江水之奔淌而不斷流動之結果。而邊地化變成內疆,異域亦再造為舊邦,透過清水流域社會經濟文化之變遷,亦不難看出廣袤強盛統一之王朝帝國,始終表現出無遠不屆之力量,構成國家與地方交織互動之複雜關係。難怪康熙年間天柱知縣王複宗嚐有言雲:“皇上天威遐暢,山無伏莽,海不揚波,晏平莫可尚已。”其神情口吻躍然於紙上者,無非為國家話語之驕狂傲慢。可證儒家由一己之修身而至齊家治國平天下,何嚐不希望其所抱持之道德理想層層向外推展落實,而實際之結果往往則是其所抱持之道德價值層層向外遞減衰弱。國家之罪惡與國家之必要,似乎永遠吊詭式地矛盾而統一。惟從長時段視野判斷,王朝力量介入所導致之苗疆再造或變遷,仍有裨於族群之交流與互動;而社會文化之變遷盡管深刻而巨大,固有之民族禮俗風規依然大量孑遺和保留。所謂“一邑之內,民行有當興者,躬行以倡之;民俗有當革者,率眾以除之。以詩書為必可法,毋安固陋也;以仁義為必可行,毋事涼薄也。務使怠惰者奮興,梗頑者知化,馳騁於道德之林,優遊乎聖賢之域,土習民風,蒸蒸日上,黼黻休明,於以輝光國史不難矣。”具見地方大綱政要舉措,雖必然體現國家權力意誌,然主導者仍為行政理性,而非暴橫蠻力強加。蓋從理想層麵看,農安耕鑿,士樂詩書,駸駸乎入於人文盛境,從來皆為儒家之價值理念。而從現實層麵觀,則儒家價值浸淫化導之功,無論間接或直接,均正麵進入當地倫理體係核心吃緊之處,影響其禮俗行為與交往方式,其作用與意義絕不可輕易低估也。故曰天道假其私而行大公,當亦理性狡獪之一大方式耶?而當地經濟文化之發展,僅從商人最為仰慕之科舉聲名看,明清兩代,天柱一縣之地,即有進士四人,舉人二十人。戊戌維新期間,康梁公車上書,當地舉人參與茲事者,居然亦有四人。雖然從整體看,科考數量規模仍嫌狹小,乃至根本難敵江南任何一郡縣,然畢竟天啟斯文,大有破天荒意味。中原邊地一體化之發展趨勢,無論衡以何種因素,均愈往後即愈明顯,則又斷然無疑義也。

今日佇立侗族古橋遺址,遙想三百年前苗疆開辟情景,不能不感慨時光遞嬗,遷流靡定,惟勢所適,順之則昌。當年烽煙四起,戾氣遍布,雖殺戮暴虐施於一時,戰場屍骨層層堆放,然戰火終必讓位於炊篝,幹戈皆轉化為玉帛,兵家亦衍生為文德,遂重開百年和好親睦之局,再現交流欣融之象。依據孔子實與而文不與之史筆義法,出於曆史智慧之判斷,亦可謂天道好生而不廢殺,然一皆以善為終極目標。以仁為本,以道匡之,以義治之,方為正法。一旦暴力僭越道德,手段侵淩目的,隻知殺人而不知安人,則無論知我罪我,皆必須嚴厲批判,雖千萬人亦必前往。

為避免耽誤時間,風雨橋碑林雖頗引發興味,亦不敢滯留太久。稍作考察後,即前往李村長家。村長家住孔阜,位於坌處北麵,距街鎮甚近,三麵環山,一麵臨水,沃田延至街鎮,遠看形若馬蹄,近觀則似牛角。村寨座落於山間平地,有八十餘戶人家。餘告村長雲:“山含翠青,地湧流泉,一水縈環,田多美沃,當地形勝頗頗類韶山,惟房屋造形略有區別。然地氣南移,風物之勝,今已在茲而非彼,日後必見人才翩然興起也。”村長連聲笑答曰:“惟願如此,惟願如此。”步行約半裏至村長家,恰逢早來之外地客人已濟濟一堂,寒喧後遂圍坐火塘,邊餐邊敘,主題仍為文書俚俗辭語,皆逐條詢其地方習俗涵義,一一溯其形成淵源。原來李村書亦擅長書法,乃當地簽訂契約必到之人。交談時間雖不多,收獲則頗豐盈。趁興致仍請村長帶路,繼續考察坌處街市。步過石橋,一入街市,即見一高大建築,人稱橋頭宗祠,實乃當地大戶王氏家祠,始建於光緒二年(1877),竣工於民國五年(1916)。宗祠正門為石門坊式風格,兩邊磚柱分別題有楹聯兩幅。其中一聯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