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曉丹
滿滿,滿滿。
喂,滿滿。
我為什麼會叫你滿滿呢?
那個時候,我是不是就知道,我可以一點一點變得溫暖起來,然後有一天,可以變成像你一樣溫暖而堅強的人呢?
——《滿滿》
我和滿滿的故事,開始在高二那年的春天。
那年春天,“魔力種子”開始在學校女生之間流行,其實就是一些各種小花的種子,隻要澆水就可以生長。它們被裝在一些很好看的鐵皮罐子裏,擺在學校門口大大小小的攤子上。
那年春天,肖楊開始沉迷於冷笑話,並且成功說服薛寧跟她換了宿舍,抱著被子搬到了我的房間。
那年春天,宋時消失了,我再也沒有見到他。
那天晚上,肖楊給我講了一個冷笑話。
“從前有一顆種子。有一天它愛的人離開了它,它很難過,然後它就一直哭一直哭。你猜它最後怎麼樣了?”肖楊問我。
“不哭了。”我專心寫作業,懶得抬頭看她。
“它發芽了。”肖楊笑成一團,一巴掌拍在我肩膀上。我立刻明白過來她在影射我,但臉上完全沒有露出她期待的惱怒或頓悟的表情,因為我除了覺得她很無聊以外真的沒有任何感覺。
但我還是決定給她一個麵子,於是裝作生氣地出去了。
她以為她順利地激怒了我,其實我隻是不想搭理她而已,而且在學校附近溜達了一圈之後,我成功地報複了她。
我進門後從書包裏掏一個鐵皮罐子,“這是什麼?”肖楊看見了奇怪地問。
“滿天星的種子,學校門口買的。”
“你買這個幹什麼?”
“種啊,一塊五一罐,隻要澆水就能長。”我仔細地對著燈光研究說明書。
肖楊猛地從床上站起來,卻撞到了頭頂,捂著腦袋叫道:“你傻啊,一塊五毛錢能種出棵草來就不錯了,做鐵皮罐子的錢都不夠。你買十個都不一定長出一個來!”
“我知道。”我很淡然地說,“所以我買了二十個。”然後打開書包把那些罐子全部倒在床上。
雖然隻需要開封和澆水,可是要種完二十罐種子終究是一件很麻煩的事,再加上我笨手笨腳,結果晚上十二點還在陽台上“叮叮當當”地忙活。肖楊穿著睡衣表情沮喪地站在一邊,沒頭沒腦地來了一句:“如果我道歉並且掌嘴,你能放棄你的計劃嗎?”
“不能。”
肖楊每天早上起床後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去陽台,然後我就會被她的大笑聲吵醒,無奈地擁緊被子看她歡呼雀躍地來到我床邊,得意洋洋地說:“一棵也沒有。我就說嘛,怎麼可能長得出來?”
兩個星期後的某個早晨,我隱約聽到肖楊去了陽台,歎了口氣等著她歡呼,卻半天沒有聽到聲音,於是意識到什麼地披上外套往陽台跑。肖楊瞥了我一眼,幹巴巴地說:“真是淚水澆灌的力量啊。”然後極不情願地讓開。
我看見排列在她身後黑壓壓的一堆罐子中,有一個很小的綠點,湊近點才看清是一個很小很小的芽。我捧起那個罐子開心地邊跳邊轉圈,還一個勁地衝肖楊吐舌頭。肖楊在旁邊搖著頭說:“現在的人真是被假貨坑苦了,二十包種子隻冒出一個芽就開心成這樣。”
不過,到最後發芽的真的隻有這一棵而已。
我纏著肖楊說給它起個名字吧,肖楊很不耐煩地說:“你那天說它是個什麼花?”
“滿天星。”
“那叫滿滿就是了,滿天星不是嗎?”
我還記得那個早上的陽光,陽光軟綿綿地落在我肩上,溫柔得像要把我融化一樣,不知道為什麼,我在這樣溫和的陽光下會難過到不敢抬起眼睛。
——《滿滿》
2009年2月。
滿滿,滿滿。這是一個聽起來很舒服的名字,舒服得讓人自然而然地想要閉上眼睛。
但我隻要閉上眼睛,宋時的背影就會帶著淚水的味道充滿我的整個視線。我很安靜地喜歡了宋時五年,安靜到從未發出過一絲聲音。
初中放學回家的時候我總是特意繞路悄悄地跟在他後麵,高中住校以後也還是上完晚自習後,裝作很開心地打著電話在路邊等他出現,然後看著他的背影,臉上的表情慢慢變得落寞。
我一直等待著,等待著某一天,也許是在一個陽光明媚的清晨,也許是一個剛下完雨的黃昏,這個背影可以忽然轉過身來,溫柔地對我微笑。
我以為一切會這樣安靜而悲傷地繼續下去,直到畢業那天,像無數的劇情裏那樣,我站在教室的窗邊,最後一次看他的背影走出我的視線,然後微笑著淚流滿麵。
可是一個月前宋時走了,聽說他提前得到了保送名額,去了別的城市。沒有聲音的喜歡原來可以變得更加安靜,就像是不清楚的畫麵可以變得更加模糊直至消失。我難過地想,我再也找不到宋時了,再也等不到他了。
感覺到宋時的背影開始變得破碎,我馬上睜開眼睛,但眼淚還是流了出來。肖楊不會說什麼好聽的話,每次看到我哭,若是心情好便會取笑一番,若是心情不好則是極沒耐心地吼道“不要哭了”,然後不再理我。
“人家根本就不認識你,憑什麼要跟你打招呼?”肖楊的話雖然刻薄,卻有道理得沒話說。
我知道肖楊在煩心保送名額的事情,班裏保送名額隻有兩個,也就是說要在我、肖楊和薛寧之間淘汰掉一人。肖楊幾乎認定了要被淘汰掉的是她,最近常常看書到淩晨三點,頂著副黑眼圈上課,而且脾氣變得十分暴躁。
“我不是跟你說過了嗎,平常的成績是不計算的,隻是看六月的那次考試,你隻要不像薛寧一樣緊張,一定沒問題的。”結果我的好心安慰卻被她當做是在炫耀。
不知道是不是相信了肖楊那個無聊的冷笑話,覺得委屈的時候,隻要看見安靜生長著的滿滿,心裏就會莫名地變得平靜。
2010年3月。
5-5-7-1。
“您撥打的電話正在通話中。”
5-5-7-1。
“您撥打的電話正在通話中。”
掛斷電話等了三分鍾之後,我再次撥過去。
5-5-7-1。
“喂?”
“喂,你好,請問是肖楊麼?”
“不是。”
“那您認不認識叫做肖楊的人?”
“不認識。”
“哦,對不起,再見。”
5-5-7-2。
“您撥打的電話是空號。”
5-5-7-3。
“喂?”
“喂,你好,請問是肖楊麼?”
“不是。”
“哦,對不起,再見。”
我輕輕歎了口氣,掛斷了電話,身後傳來叩擊玻璃的聲音。
我回過頭,看見站在門外的宋時正在向我微笑著招手。有些慌亂地掩飾起方才失望的神色,向他笑著點頭示意。
“要先打麼?”我揮了揮電話聽筒。
“沒關係,我等你。”他嘴唇動起來的時候,笑容依然好看。
20分鍾過後,我在紙頁的“5571”到“5600”這行數字後麵打了一串紅色的叉號。
我需要四個數字來填滿肖楊留給我的紙條上四團被洗得模糊的墨跡,它們來自一串被我認定是手機號碼的數字,而且滑稽的是,它們並不連在一起,充分說明了我媽把衣服洗得有多麼藝術。
最後一次見到肖楊的時候,她把這張紙條重重拍在我麵前的桌子上。我繃著臉把紙條揉成一團塞進校服口袋。幾個月前想起這件事時再把它翻出來打開,就已經是現在的樣子了。
2009年3月。
秦暖,你好嗎?
替我向滿滿問好。
南方的天氣並不像傳說中的那麼暖和,但是很奇怪呢,想起你的時候,就會常常感覺溫暖……
這是宋時的第四封信。
第一次收到宋時的信,也是在這樣一個星期四的早上。總是習慣第一個來教室的我,在桌子上看見了淡黃色的信封,右下方落款的地方寫著“宋時”。
有些恍惚地讀完了這封信,眼淚才開始不自覺地流下來。在信的最後,宋時寫了這樣一句話:“所以秦暖,請你等我。請你等我。”
我哭著跑出去的時候,撞到了正準備走進來的薛寧。
“那個,課本,忘記了,我回去拿……”我低著頭語無倫次地說。
“嗯,快點吧,小心遲到……”她笑著說,然後驚訝地看見我滿臉淚水。
自嘲是一種自我保護的方式,我平靜地用這種方式講完了我和宋時的故事,習慣性地想從她臉上尋找肖楊般嘲弄的表情,不想卻看見一雙悲傷地凝望著我的眼睛。
暖氣剛剛被停掉的教室很冷,我卻因為薛寧的擁抱覺得那麼溫暖,溫暖得讓我輕聲抽泣起來。
我每天會給滿滿澆10次水,每次隻澆一點點,為了讓滿滿可以充分吸收水分。肖楊鄙夷地看著我說:“你以為你是小王子麼?”
我把滿滿放在陽台上光線最充足的地方,禁止肖楊在陽台上晾衣服,因為會擋到光。
我買了塊像花農那樣的頭巾,照顧滿滿的時候就會裝模作樣地係上它,肖楊嘲笑我的樣子像極了雞大嬸。
我嚐試過給滿滿翻土,但害怕會不小心碰到它的根。有段時間我時常念叨著“下雨吧,下吧,下吧。”肖楊很不理解地問:“下雨做什麼,澆點水不就好了麼?”我說:“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終於下雨的那天,當肖楊在放學路上看見我欣喜萬分地拎起一隻蚯蚓的時候,就什麼都明白了,她拚命地往宿舍跑,“砰”地一聲把我關在門外,隔著門板大叫:“你敢把它拿進來,信不信我把你的滿滿掐死!”
所以,宋時,我會等你。
每個星期四我會都收到宋時的信,那封信不再是孤零零地躺在桌子上,而是會出現在薛寧或是班裏我幾乎連名字都叫不上來的同學的手心。
我也改掉了目中無人的壞習慣,接過信的時候總是充滿歉意地向他們笑笑。
“你應該常笑笑。”薛寧說我笑起來幹淨又溫和,說不出的好看。
幹淨又溫和麼?這應該是來形容薛寧她們的吧,即使麵對像我這樣偏執又冷漠的人,也可以這樣溫柔,而不是像肖楊一樣,隻能大吼一聲:“不要哭了!”
我總會把信拿在手上掂量很久再拆開,因為比起宋時藏在信中的文字,我更在意的是這些信封上來自不同人的手指的溫度,和他們將信遞給我時笑起來溫柔的嘴角。人不是鏡子,而我仍然驚訝這些曾經被我冷漠相對的人們有著如此善意的溫暖。
我相信,會有這樣一個陽光明亮的星期四早晨。那天早上我因為沒有收到宋時的信而失落地往回走,然後在那條路上我等待了無數次的地方,遇見微笑著向我走近的宋時。
2010年12月。
四個未知的數字有1〇〇〇〇種組合方式,我算了一下,驚奇地發現隻要每天打30個,不到一年就可以全部打完。這樣看來中學的年級主任教育我們每天背20個單詞,如果真的堅持下來,其實是很有用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