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完全是個鳩占鵲巢的冒牌貨。我除了感情,什麼都是假的。方晉雲他的關心是真的,溫柔是真的,體貼也是真的。我還想奢求什麼?各種諺語童話都耳提麵命,教導我們太貪心最後隻能落得兩手空空……
有人輕聲叩門,孟君榮在門外遲疑地說:“主子可有閑暇?”
“進來吧。”
孟君榮彎腰弓背,假裝沒看到我紅紅的眼睛。奉上一本冊子,說是周瑞前日托她交來的。周瑞因為家裏有事,暫且告假了。
我翻著看了看,是我走之前交待周瑞統計的梧州流民。
孟君榮交了冊子也不退下,恭順地站在我麵前,卻又頻頻扭頭往外看。我也轉頭往窗外看——夜色中,院裏跪著一個人,似乎是方晉雲。
我蹙眉看了一會兒,說:“去告訴方良君寫意已經回來了,叫他回房休息。”
孟君榮出去片刻又回來,為難地說:“方良君不應,也不肯動。不知聽沒聽到奴才說話。”
我走到窗前看了一眼,方晉雲跪在院中,低著頭,脊背挺直。
他竟然這麼倔強。
我用力關上窗:“他愛跪就讓他跪著好了,你們誰也不許過問!”
我一直半夢半醒。雖然很累,卻不能完全入睡,腦子裏盤旋的都是方晉雲的臉:他眯著眼睛笑,嘴角翹起;他關切地用手掌試我額頭的溫度;他明明害羞,卻抿著嘴唇強作鎮定……
我越來越覺得窒息。床帳像一片巨大的烏雲,沉沉地壓在眼前。胸口發悶,隱隱作痛。我光著腳跳下床,打開窗戶透氣。
方晉雲還跪著,脊背依然直直的,頭卻垂得更低了。月亮升上中天,白色的光打在他裸\露的後頸上,脖頸更顯得纖細,像是不堪重負隨時都會斷掉似的。
他穿得很薄,涼風一過,就繃緊身體微微發抖。
方晉雲臉埋在陰影裏,看不到神情,我卻能猜到自己臉上的表情——我猛地拉開門,衝到院中拉起方晉雲。他跪得太久,雙腿發軟,幾乎是被我拖著進了房間。大概是腿疼得厲害,他滿臉都是淚水,伸出手攀著我胳膊。我被他手掌冰了一下,反手甩開他。方晉雲摔在地上,膝蓋碰得一聲悶響。
他低垂著頭,肩膀不停顫抖,隻是哭。
我忍了一會兒,說:“我以後不會過問你的事了。隨你做什麼,別太過分就行。我隻當府裏沒你這個人。”
方晉雲得到了他想要的承諾,卻不離開,也不說話。還是哭,全身都在哆嗦,聲音也漸漸抑製不住。
我咬牙看著他,終於按捺不住,問:“你這是在威脅我麼?你還想做什麼?”
“寫意離開了還可以追回來。你人在這兒,心在哪兒?”我蹲在他麵前,扶著他的手臂說,“你真的這麼不喜歡我?”
方晉雲搖頭,搖得淚水飛散,終於開口說:“不是的……”
我們倆都說不出話,相對哭泣。落到這麼淒慘的境地,卻不知道是誰的問題。
方晉雲哭道:“不是不喜歡你,隻是,你要我的‘喜歡’做什麼呢?你心裏,並沒有我的位置啊。這樣,公平嗎?”
“我喜歡你。”
方晉雲臉上掛著淚,直直地注視著我,過了一會兒才說:“這話不要說第二遍。你說兩遍我就信了……”
我握著他手臂,說:“我喜歡你,真的。”
方晉雲仔細地審視我,似乎在思考這話的可信度。他抽噎了一會兒,顫聲說:“我也……有一點兒喜歡你。”
這句話似乎耗盡了他的勇氣和力氣,方晉雲再也跪不穩,彎下腰哭起來。
我不明白他的傷心,隻能攬著他肩,好讓他暖和一點兒。方晉雲伸手替我抹眼淚,自己卻哭得更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