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章 水厄(1 / 3)

盛夏酷熱,遊泳的人多起來了。我家就住在湘江邊上,幾乎是每天下午,都可以看見一些年輕人,拎一隻裝衣服的小袋子,有些還帶一隻充氣的汽車輪內胎,談笑著走過去。不用問,他們是去遊泳的。

這很令我羨慕。我可是從來沒有享受過這種樂趣:我不會遊泳。

我也年輕過的。為什麼少壯不努力,不努力去學遊泳呢?這是因為,我八字不好,“命中注定”犯“水厄”,為了防範,從幼小的時候起,就被限製同水的接觸了。

我沒有看過講算命的書,說不出個所以然。大約是這樣:某一種生庚八字的人是犯“水厄”的,就是說有死於水的危險。落水鬼找替代,就在這個範圍裏去找。那書上大約確實記下了某種規律性的東西。我的家長找過不止一個人給我算八字,眾口一辭,沒有一個說我不犯“水厄”的。算八字是瞎子的專業,也不知道他是怎樣讀算命的書的。我更不懂的是,他對自己要走的路都看不見,卻對別人的命運看得如此清楚。

總而言之,我被算定是犯“水厄”的了。而且還給我推定,每年有那麼幾個時辰是最危險的時候,要加意防護。據說,誰家有個犯水厄的孩子,因為疏於防範,到時辰竟不知怎麼淹死在廚房的水缸裏了哩!到了瞎子推定的那天,一大早,我剛剛醒來,就看見我的大舅母來了,坐在房裏望著我笑。她是特地請來看管我這一天的。每天早起之後第一件事是洗臉,這一天也就有些不同了,隻是給我一條在水中浸過又絞幹了的濕毛巾,揩一揩就算數。房間裏實行十分徹底的堅壁清野,所有與水有關的,如盆、桶、壺、杯、瓶等等容器,都不見了。舅母十分和氣的陪著我,除了不許我出房門,不給我水之外,可說什麼都依我的。我渴了,要喝水。舅母作很覺為難狀,說:今天沒有茶水呀。實在糾纏不過,推脫不過了,她於是把茶碗的蓋子翻過來,盛來了那麼一點茶水,說是從鄰家討來的,讓我“潤潤喉嚨”吧。現在回想起來,那時如果給我準備一點水果,也許會好些,可是沒有,有的隻是越吃越口渴的糖果和糕點。

我越渴,越要不到水喝,叫嚷起來。舅母就對著來看的母親做個鬼臉,微笑著低語:“來了,來了,你看,來煞了。”我是急不可耐的要水喝,她看見的卻是落水鬼在急不可耐的找替代,我越急,越惱,越嚷,她越以為這是防範落水鬼的關鍵時刻,我也就越加得不到一滴水了。後來在一些電影中看到人在沙漠中苦渴的鏡頭,我是能夠理解的。那些預言我的命運的瞎子也夠狡獪的,他每年給我推定的這幾個時辰都在大熱天。如果是冬天,不容易口渴,也就顯不出落水鬼的急切了。

每年都要這樣折騰幾回。學遊泳當然更是懸為厲禁,不要提了。

我的這位在落水鬼的威脅下保護過我的大舅母已經去世多年了。如果在世,怕已過了百歲。她沒有生育過。為了求子,她求過許多神,拜過許多佛,終於無效。後來收養了一個兒子,對她也不怎麼好,她晚景頗為淒涼。

我的弟弟妹妹八字都比我好,都不犯水厄,因而也都會遊泳。我有時坐船,心裏想,千萬不能出事故。萬一出事,會遊泳的或者還有一條生路,我就正好讓落水鬼找替代了。

1991年8月6日

蕭老師

一位熟識的記者要我給她的報紙寫篇文章,說是隻要是有關教育方麵的雜談,內容無限製,字數在一千五百字以內。我覺得有點為難。雖說這輩子從事過多種社會職業,就是沒有教過書,覺得沒有什麼可說的。不過也不能說與教育毫無關係,至少,當過十多年學生,是教育工作的對象。以學生的資格來閑聊一陣,總是可以的。於是,我就去回想學生時代的許多事,許多人。這樣就寫出了一篇。寫出一看,不行,我記起的一些事情,在一千五百字裏,怎麼也擺不開。真不能不佩服那些考中秀才舉人進士的人們,別的本領不說,能夠按規定的字數寫出文章來,就是一種了不起的大本領。我做不到這一點,於是決心不顧字數限製,另寫一篇。

盧溝橋事變那年,我六歲,剛剛入學。接著是一麵逃難,一麵念書。我念小學和中學,都換了好幾個地方。這樣,教過我的老師就多了。在這許多老師中間,留給我印象最深,對我的後來影響最大的,就是隻教過我一個學期的蕭鴻澍先生。

說教過我一個學期,還稍稍有點誇張。我是在那個學期開學已經有些日子的時候,才人校就讀的。1945年,我們家逃難在藍山縣的鄉下。忽然傳來了抗日勝利的消息。青春結伴好還鄉,於是就動身向長沙去。那時,粵漢鐵路還沒有修複,到了郴州,就走不動了,得在這裏等待。幸好我的二姑父是郴州人,住宅寬敞,就借住在他家。我也就中途插班,進了表姊妹就讀的廣德中學。蕭老師教我們這一班的國文課。

那時,商務、中華、開明等各家大出版社都編印了自己的教科書,由任課教師隨意選用。蕭老師選用的是開明書店出的夏丐尊、葉紹鈞兩位先生編的那種。我們初中二年二期用的第四冊,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課文中有朱自清的《給亡婦》,有從黃宗羲的《明夷待訪錄》中選來的《原君》等等。不記得這一冊課本中有沒有魯迅的文章,隻記得上課的時候蕭老師常常給我們講魯迅。他越出了課本的範圍,講《阿Q正傳》,講《死魂靈》,乞乞科夫,羅士特來夫……有時候,一講就是一節課。學生們都很愛聽他講這些,常常要求他講這些。我是聽他講了之後才去找這些書來看的。

一天上課的時候,蕭老師跟我們講起新發表的毛澤東的詞《沁園春·雪》,就是那首一時風靡重慶的“北國風光……”。不知道他是直接從重慶的報紙上看到的,還是看什麼報紙轉載的。總之,他很興奮。初中學生對詞、詞牌等等,都不甚了了。他就把這首詞抄在黑板上講解起來。開始講之前,他交代說:如果校長來了,我就說這首詞不好,那時我講的,你們就不要聽了。幸好,一直到下課,校長都沒有出現,他也就沒有說一句不要我們聽的話。

內戰打起來了,蕭老師的同情明顯在共產黨這一方。我還記得他給我們講高樹勳將軍率部起義的消息。對現狀的不滿,對國民黨統治的敵意,講課中間時有流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