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三章 搔癢(1 / 3)

嚴家炎先生講過吳組緗先生一件軼事:

八十年代初組緗師應邀訪問美國,給美國學者做報告時,仍然理直氣壯地講他自己的觀點。他認為:新中國搞社會主義事業中的許多失誤,一個重要原因,是缺少現成經驗可以借鑒。他打了一個比方:“小時候給老祖母背上搔癢,祖母一會兒說‘上邊一點’,一會兒說‘下邊一點’,一會兒說‘靠左’,一會兒說‘靠右’,最後才正好抓到了癢處。連搔癢這麼簡單的事都不是一下子就抓得準,搞社會主義過程中犯錯誤實在難以避免。在座的聽講者,雖然具體看法未必和吳先生相同,卻無不為他充滿人生智慧的精妙比喻所折服。”(《新文學史料》)1995年第1期《吳組緗先生二三事》)

搔癢比治國要容易得多,尚且不易一下就搔著癢處,不免先在上下左右四周探索一番。治國又豈能沒有探索,探索一詞即包含有先得經曆若幹失誤的意思。如此說來,失誤既不可避免,也不足深責了。

這比方還頗為形象:“靠右一點,靠右一點”,於是來一個“雙百方針”。不成,沒有搔著癢處。“靠左一點,靠左一點”,於是來一個反右派鬥爭。還不夠,還得靠左一點。於是來一個大躍進。再“靠上一點”,於是來一個“文化大革命”,……不知道止住癢了沒有。

近年來出現了一種“探索論”,把所有這一切(這一切什麼呢?這一切“失誤”嗎),說成是為了探索不同於蘇聯的道路。吳先生的比喻雖說沒有這樣多的理論色彩,卻確實是一種精彩的辯辭,比起《左傳》所記那些出使異國不辱使命的辯士來,是毫不遜色的。對外國人,尤其是對懷有敵意的外國人,這樣說,目的是請他不再妄議中國的內部事務。對自己人,目的卻要不同一些。而是要總結經驗教訓,使這些事情不再發生,或者說,不再進行代價如此高昂的探索。吳先生的這個比喻真正好。好處就在不但能夠堵住外國人的嘴,就是對於自己總結經驗教訓,也是很有用的。為什麼老是搔不著癢處?原因很簡單:是別人在搔。如果自己搔癢,哪有搔不著癢處的!魯迅在俄文譯本《阿Q正傳》序中說:“造化生人,已經非常巧妙,使一個人不會感到別人的肉體上的痛苦了”,當然也無從知道癢處。不是自己搔癢,探索就不可避免,從而失誤也就不可避免了。

請以耕田為例。現在世界上最先進的農業和未來的農業是什麼樣子,我沒有這方麵的知識,開不得口。若夫使用傳統農具的傳統耕作方法,哪有一個農民不會種田的呢。如果不去管他,自己的田自己耕,自己的癢自己搔,那麼,日出而作,日人而息,春耕夏耘秋收冬藏,也就不會有什麼失誤了。可是不成,並不耕田的人定出章程來了:水肥土種密保工管,叫做“八字憲法”,深耕要深到幾尺,密植要密到尺寸,肥料要用狗肉熬湯……總之,自己不知痛癢,卻要去給別人搔癢,雖然有一肚子的好意,也不會有好結果的。開放改革以來,不再有誰手把手的教農民怎麼耕田了,而農業卻有了很大的進步。足見代人搔癢的不可取。耕田如此,別的事情亦可類推,其揆一也。

我們就細細思量一下吳先生的比喻,盡量減少一些代人搔癢,請人搔癢的事情吧。

辮子的來曆

支那總發之俗,四千年亡變更。滿洲入,始鬄其四周。交發於項,下及髖髀。一二故老,以為大辱……其後習夷俗久,耏鬢垂鬣,以為當然,亡所怪咢。日本人至,始大笑悼之。歐羅巴諸國來互市者,複蚩鄙百端,擬以豭豚,舊恥複振。

——章太炎:《解辮發》

對我最初提醒了滿漢的界限的不是書、是辮子。這辮子,是砍了我們古人的許多頭,這才種定了的……

——魯迅:《病後雜談之餘》

清朝入主中夏不久,即以“殺無赦”的命令強使男人蓄辮。它為什麼要以強力統一全國的發型呢?我原來沒有細想,總以為不過是新王朝為了立威吧。偶閱《清稗類鈔》,才知道了這薙發令的由來。書中“服飾類”有《孫之獬改裝》一則:

世祖初入關,前朝降臣皆束發,頂進賢冠,為長袖大服。殿陛之間,分滿漢兩班,久已相安無事矣。淄川孫之獬,明時官列九卿、睿親王領兵入關時,之獬首先上表歸誠,且言其家婦女俱已效滿妝,並於朝見時薙發改裝。歸入滿班,滿以其漢人也,不許;歸漢班,漢又以為滿飾也,亦不容。之獬羞憤,乃疏言:“陛下平定中國,萬事鼎新,而衣冠束發之製,獨存漢舊,此乃陛下從中國,非中國從陛下也。”奏上,世祖歎賞,乃下削發之令。及順治丁亥,山東布衣謝遷奮起兵入淄川,之獬闔家慘死。

在《清史稿》中,孫之獬傳附於馮銓傳之後,惟甚簡略。《馮銓傳》中也有“銓降﹝清﹞後與﹝孫﹞之獬、﹝李﹞若琳皆先薙發,之獬家男婦並改滿裝”的記載(《清史稿》卷二百四十五),可知實有其事。

《清史列傳》將孫之獬人《貳臣傳》,並記載他在明朝時候的表現:

孫之獬,山東淄川人。明天啟二年(1622)進士、改庶吉士,授翰林院檢討。丁父憂歸,服闋,補原官,遷侍講。七年(1627),充順天鄉試正考官。時尚書崔呈秀以諂事魏忠賢,其子鐸不能文而為之獬取中。

他就是這樣一個趨炎附勢的小人。當魏忠賢氣焰萬丈權傾天下之時,他巴結唯恐不及。崔呈秀是魏的死黨,他的兒子本不能文,孫之獬就利用正考官的職權取中他做舉人。魏忠賢既敗.他“遂人逆案.削籍歸”。

清兵進入山東,他立刻歸順這奉天承運的新王朝。傳證說:

本朝順治元年(1644)五月,侍郎王鼇永招撫山東,之獬率土歸順。值土賊王楨等糾眾劫明永鎮等處之獬散家財,練鄉勇,有守城功。賊平,山東巡撫方大猷奏其事,召入京。十一月,擢禮部右侍郎,賜鞍馬。

歸降才半年,就當上了新朝的副部長級高級幹部了。升遷之速,反映了他效力之勤。他拿出了當年巴結魏忠賢的那股勁頭來,不,他拿出十倍於當年的勁頭來巴結新的權勢者。他為了表示自己對新朝的忠心,居然挖空心思,想出了可以在服飾和發式方麵作一點表現。於是,他本人、他的家人就都胡服薙發蓄辮了。當初,他未必希望有入學他的樣。他大概在想,假如隻有他才如此獨一無二的表忠心,並借此引起異族君王的注意,那該多麼得意啊。可惜,卻出現了寓言中所說的蝙蝠被拒於鳥獸之群的情況:他受到了羞辱。惱羞成怒,於是他把羞辱、惱怒,加上他的才智,化作蠱惑的力量,嗾使新朝的君王下了一道薙發令,限定十天之內“盡使薙發,遵依者為我國之民,遲疑者同逆命之寇”,如“已定地方之人民,仍存明製,不隨本朝之製度者,殺無赦!”

《清稗類鈔》說孫之獬“奏上,世祖歎賞”,看來是真確的。《清史稿·世祖本紀一》:順治二年(1645)六月丙辰“諭南中文武軍民薙發,不從者治以軍法”,丙寅又“申薙發之令”,不過一個月,閏六月癸卯,就命“孫之獬招撫江西’,《清史列傳》說他是“奉命以兵部尚書銜招撫江西’的。一道奏折使他從副部級升任正部級,可見他已經頗受新朝的賞識和倚重了。

孫之獬向清廷所上奏折的內容,《清史列傳》的這篇傳記中提到了一些。如建議規定賦稅的數額,建議兵燹之後搜輯書籍等等,不必細說。隻是有一條:“明季諸臣往來宴會,結黨營私,諸惡習宜懲。”為了防止前朝降臣結成“小集團”,酒食徵逐都是應予懲處的惡習,也可顯出這個貳臣對新主的忠誠了。此外,他在江西“久任無功,市恩沽譽,應革職為民”的結局,謝遷起事,攻破淄川,他的一家男女七人被殺的這些情形,《清稗類鈔》或者沒有說,或者語焉不詳。隻是《類鈔》中提到的有關薙發令一事,《列傳》中沒有正麵寫到,隻提到他曾建議:“本朝製作維新,宜辨等威、別上下,使臣民共守。”傳記作者沒有寫明這一條的具體內容,大約建議頒布薙發令就是包括在這一條之內的吧。假如真是這樣,那是不該省略不寫的。傳記作者大約沒有想到,這事在中國曆史上關係甚大。孫之獬大約也沒有想到,他這一時泄私憤的行為,竟闖下了多大的禍。

中國曆史上改朝換代可謂多矣。每一次改朝換代,受到影響最大的當然是皇室,多數人都遭到了殺身之禍,幸存者也不再是天潢貴胄,而淪落成為賤民。其次是官員,有的殉君殉職,有的失業失勢,當然也有降臣降將,出仕新朝。至於百姓,通常並不受多大影響,因此多是持一種冷漠的旁觀態度。對此,魯迅有過很深刻的觀察。他說:“中國的百姓是中立的,戰時連自己也不知道屬於那一麵,但又屬於無論那一麵。”百姓所希望的,隻是“有一個一定的主子,拿他們去做百姓。——不敢,是拿他們去做牛馬,情願自己尋草吃,隻求他決定他們怎樣跑”(《墳·燈下漫筆》)。情況難道不正是這樣嗎?我們看《三國演義》,看到曹丕代漢稱帝,司馬炎代魏稱帝,這些事情同老百姓有多大關係呢?老百姓又有什麼反應呢?沒有。後來,楊堅代北周稱帝,趙匡胤代後周稱帝,情況不也是這樣嗎?清朝入主中夏,所遇到的,其實也是這樣中立的百姓。《清史稿》是這樣描寫清軍進入北京的:順治元年五月已醜:“大軍抵燕京,故明文武諸臣士庶郊迎五裏外。睿親王多爾袞入居武英殿。令諸將士乘城,廝養人等毋人民家,百姓安堵如故。”百姓苦晚明苛政久矣。李自成、張獻忠能夠弄出那樣大的局麵來,就表明人們久已厭棄朱明王朝,換一個王朝也好吧。中立的百姓,也就是以這樣一種冷漠的態度接受了明清之際的易代,北京的百姓這才“安堵如故”的。

清朝皇帝是滿族,但是這本來應該並不是一個了不起的障礙。在這以前,非漢族的皇帝在這塊土地上已經出現過不少:東晉之後的十六國直到北朝,五代十國中的一些政權,遼、金、元……百姓也像接受漢族皇帝一樣接受了他們,並沒有因為皇帝不是漢人而引發激烈的民族衝突。清朝本來也應該能夠像這樣在滿漢之間相安無事的。可是,一道薙發令立刻使這一切改變了。這使全國每一個男人、每一個家庭都感到受了侮辱,因為此舉使他們感到,這已經不再是那種同他們關係不大的改朝換代,而是被征服,是當了亡國奴,想做一個中立的百姓也不可得了。不少人無法忍受這種侮辱,拒絕薙發,因而被殺。這成了一場以每一個漢人為對象的戰爭,這是一頁血跡斑斑的曆史。從此,少數統治的滿族和多數被統治的漢族之間,有了永遠無法消釋的隔閡。當然這也成了中國社會一個很大的不安定因素。當時就有人看到了這一點。明朝降臣人清做了大官的陳名夏私下對人說:“留發複衣冠,天下即太平”。(《清史稿》卷二百四十五)雖說這話後來成了他被處死的罪證,卻不能不認為是說得很對的。薙發令,再加上持續康、雍、乾三朝的文字獄,確實使漢人在一段時間內懾服,不敢言而敢怒,而仇恨之心,可說是與清王朝相始終。波及十餘省、持續十餘年的太平天國戰爭,即以蓄發為標誌。章太炎以中華國民軍政府名義起草《討滿洲檄》,曆數清廷罪惡,其中第十四條就提到:“往時以蓄發死者,遍於天下,至今受其維係,使我衣冠禮樂,夷為牛馬。”這篇檄文提出的政綱:“掃除韃虜,恢複中華,建立民國,平均地權”,頭一條即以反滿為號召,反映了滿漢矛盾之深。尖銳的滿漢矛盾,也是光緒維新必然失敗的重要原因之一,這也就錯過了一次通過溫和的手段實行改革的機會,終於使辛亥革命不可避免。如此看來,孫之獬奏請薙發,不但當時害死了許多漢人,並且從長遠說也給清廷造成了無可挽回的、致命的損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