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戰爭爆發,最後勝利誰屬,是許多人都喜歡預測的題目,要測得準確可不是容易的事。就比方當時被稱為歐戰或歐洲大戰的第一次世界大戰吧,至少就有梁啟超和陳獨秀這二位預言德國將要獲勝。
梁啟超在《歐洲戰役史論》一書中論證說:“夫以英俄法聯軍之勢,其人口多於德國數倍,其陸軍兵額多於德國數倍,其海軍噸數多於德國數倍,其財力亦過德國數倍,其地勢形便亦過德國數倍。而吾自始敢昌言德之必勝者何也?吾觀德人政治組織之美,其國民品格能力訓練發育之得宜,其學術進步之速,其製作改良之勤,其軍隊之整肅而忠勇,其交通機關之敏捷,其全國人之共為國家一器械而各不失其本能。凡此諸點,舉世界各國無一能逮德者。有國如此,其安能敗!使德人而敗者,則自今以往,凡有國者,其可以不必培植民德,不必獎勵學術,不必搜討軍實,乃至一切庶政,其皆可以不講矣。”①(①《飲冰室合集》“專集”之三十,第69~70頁。)
這裏說了“必勝”。陳獨秀沒有把話說得這樣絕對,但傾向卻是同樣鮮明。他在《一九一六年》一文中說:“歐洲戰爭,延及世界,勝負之數,日漸明了。德人所失,去青島及南非洲、太平洋殖民地外,寸地無損;西拒英法,遠離國境;東人俄邊,奪地千裏;出巴爾幹,滅塞爾維亞。德土二京,軌軸相接。德雖悉銳南征,而俄之於東,英法之於西,僅保殘喘,莫越雷池。回部之眾,傾心於德。印度、波斯、阿拉伯、埃及、摩洛哥,皆突厥舊邦,假以利器,必為前驅。則1916年以前英人所據歐亞往還之要道,若蘇伊士、若亞丁、若錫蘭,將否折而人於德人之手;英法俄所據亞洲之殖民地,是否能保1916年以前之狀態;1916年之世界地圖,是否與1915年者同一顏色;征諸新舊民族相代之先例,其略可得而知矣。英國政黨政治之缺點,日益暴露,強迫兵役,勢在必行。……”①(①《青年雜誌》第1卷第5號)
梁、陳這兩位,可都不是什麼等閑之輩,都是第一流的學者、思想家、政論家,都是影響超越一個時代的政治領袖。他們作這種預測,或者對比了國家的素質,或者分析了戰場的態勢,都說出了各自的道理。可是結果呢,眾所周知,德國打敗了。
不過也不要菲薄這兩位預言家。就在這裏提到的兩篇作品中,梁啟超還預言了戰後的情況:“一曰政治思想必大變動,而國家主義或遂衰熄;二曰生計組織必大變動,而社會主義行將大昌也。”陳獨秀也說,“1916年歐洲之形勢,軍事,政治,學術,思想,新受此次戰爭之洗禮,必有劇變,大異於前。”可見大趨向他們還是看到了的。
1941年6月22日,德軍突然入侵蘇聯。在戰爭的最初幾個月,蘇軍很吃了一點虧。11月7日國慶,斯大林在紅場閱兵,作了一篇鼓舞士氣的演說。他承認了嚴峻的現實,“我們暫時失去了一些地區,敵人竄到了列寧格勒和莫斯科的門口”;但是更重要的,是他預言了戰爭的必勝前途,他說:“再過幾個月,再過半年,也許一年,希特勒德國一定會由於其罪行累累而崩潰。”①(①《斯大林文集》1934~1952號,人民出版社1985年版,第311、313頁。)在敗退的時候鼓舞士氣,不得不說得樂觀一點,不得不把取勝的時間估計得近一些罷。據說,這篇演說最初發表的文本說得要更加樂觀。擔任過南斯拉夫新聞局長的弗拉迪米爾·德迪耶爾說,斯大林“在1941年11月7日的講話中就說,戰爭隻會打六個星期,最多打半年,說德國是一座隨時都可能爆發的火山。我們在烏日策的《戰鬥報》上轉載了這篇講話,正好有這幾句話,但是1945年以後出版的斯大林戰時的言論,卻沒有這一段話了。”②(②弗拉迪米爾·德迪耶爾《蘇南衝突經曆》,三聯書店1977年版,第291頁)刪去它,大約是以為,當做預言來看,與事實的出入是大了一點。
前些年伊拉克吞並科威特,引起國際社會幹預,海灣一時戰雲密布。記得在當時報紙上看到一篇文章,預言海灣戰爭將是一場曠日持久的雙方都得付出巨大代價的戰爭。看報的時候沒有怎麼注意,記不起是什麼報紙什麼文章說的了。結果是和這位預言家說的相去甚遠。這也難怪,當這一場戰爭進行之前,有幾個人能夠想到現代軍事科學技術已經達到類似《封神榜》所描寫的水平了呢?
談到軍事科學技術進步之速,我想起了恩格斯所作的一個預言。他在普法戰爭之後幾年寫的《反杜林論》中說:“普法戰爭是一個轉折點,它具有同以前一切戰爭完全不同的意義。第一,武器已經如此完善,以致不能再取得具有任何變革作用的新的進步了。既然有火炮可以在目力所及的範圍內射擊一營人,步槍又能在同樣的範圍內射擊單個的人這樣的目標,而裝彈所花的時間又比瞄準少,那末,往後的一切改進,對於野戰說來都多少是無關緊要的了。因此,在這方麵發展的時代實質上已經結束了。”①(①《馬克思恩格斯選集》1972年版第三卷,第209頁。)
當然,大家已經看見,在這方麵,迄今並沒有結束。大約在可以預見到的時段之內也不會結束。
恩格斯去世,今年正好一百周年,這一百年裏軍事科學技術的進步,原子彈、氫彈、洲際導彈,這些不用說了。即以野戰而論,坦克車也是在他去世之後五年才第一次出現在戰場上的,當然這些都越出了他想像力的範圍。
人們不必過於重視這一條沒有應驗的預言。應該看到同是在這本《反杜林論》中,他還作了一條偉大的預言。他說:“就一切可能來看,我們還差不多處在人類曆史的開端,而將來會糾正我們的錯誤的後代,大概比我們有可能經常以極為輕視的態度糾正其認識錯誤的前代要多得多。”②(②同上第125頁。)就憑這一個預言,就可以明白他深知預言之難,他就是一位不朽的思想家了。
1995年9月
冤哉此狗
狗是人類的朋友。很早就成為家養的動物了。至今在許多事情上還是人們的助手,像獵犬、警犬、軍犬、守門犬、牧羊犬、賽犬、向導犬……,不勝枚舉。在一些電影和電視裏,可以看到狗明星的表演。根據傑克·倫敦的小說《荒野的呼喚》改編的電影,狗明星幾乎是主角了。
魯迅寫過一篇文章,提出打落水狗的主張。於是有老實人以為魯迅同狗勢不兩立:他連修辭學比喻的手法都不懂。其實魯迅對於狗有著更加全麵的觀點,他以為“狗也有大小,有好壞的”;“便是狗罷,也不能一例而論的,有的食肉,有的拉撬,有的為軍隊探敵,有的幫警署捉人,有的在張園賽跑,有的跟化子要飯。將給闊人開心的叭兒狗和在雪地裏救人的猛犬一比較,何如?”
魯迅還寫過一篇《狗的駁詰》,代不能作人言的狗辯誣。其實要是有誰願意,更可以寫一篇《叭兒狗的駁詰》來回答魯迅的。叭兒狗何辜,它是受了人類的連累了。人就是人,得有個人的樣子。如果做人做到像一隻叭兒狗了,就真是自暴自棄:他自己放棄了做人的尊嚴,又怎麼能不遭人輕賤,遭人厭惡呢?魯迅有好幾篇文章都表示了對叭兒狗的厭惡,其實他厭惡的是具有叭兒狗氣質的人。
狗在同人類的相處中,有時也不免送掉性命。它常常是醫學和生理學的實驗動物。巴甫洛夫做他的條件反射的實驗,就用過許多狗。五十年代外國電影隻有蘇聯影片看的時候,人們就在巴甫洛夫的傳記片中看到許多他用狗做實驗的鏡頭。記得好像還有這樣一句台詞:巴甫洛夫很動情地說,應該為這些狗——他的最重要的合作者——樹立紀念碑。
西方人是不吃狗肉的,有的人聽到把狗宰了來吃,就感到惡心,以為頗不文明。我們湖南卻有人嗜吃狗肉。一些酒樓飯店,也堂而皇之的以狗肉做廣告。從前說,掛羊頭賣狗肉,以狗肉冒充羊肉。事實上羊肉有一種特殊的膻味,並冒充不來的。現在是狗肉的價錢比羊肉貴,按照市場經濟規律,這句民諺應該改作掛狗頭賣羊肉了。
在飲食店的廣告中,冬天有稱狗肉為“冬令補品”的,似乎它有某種藥用價值。手邊無《本草綱目》可查,也不知道是否確實。不過也真有些嗜狗肉如命的人老而不死,似乎狗肉當真可以延年,不過後來又終於死了,這療效也就有點可疑。我沒有在哪一家狗肉館人股,沒有代作廣告的義務。
沒有長生不死的人,也沒有長生不死的狗。狗固有一死,或為軍犬在戰地中彈死去,或為實驗犬在藥物作用或手術刀下死去,都令人肅然。即使被做成冬令補品吧,作為死也並無不同。而且,它是為自己的朋友人類獻出了身軀,讓朋友大飽口福,增加營養,也算是它最後的貢獻,死得其所,可以瞑目,不必以為冤死吧。不過也有應該認為冤死的。日前到圖書館查閱舊報,在一九五八年八九月間的《人民日報》上,看到一篇連載多日的《徐水人民公社頌》,其中談到當地農業“高產衛星”的情況:一畝山藥一百二十萬斤,一棵白菜五百斤,小麥畝產十二萬斤等等。報紙還介紹了獲得如此高產的技術措施,除了給玉米、山藥等等注射葡萄糖之外,還有一條經驗是“使狗肉湯肥田”。這文章說,“用狗肉湯上地,就是從大田人民公社黨委第一書記高玉生那兒受啟發而來”,這裏“一畝六千棵的搭架山藥,共灌了四條狗的肉湯,也已長成茁壯的衛星模樣”雲。
人是常不免有些奇想的。《世說新語》裏說王武子用人乳喂小豬,豬肉“肥美異於常味”,不過說明他的豪富奢糜,有力量提供大量的人乳作為豬飼料。反正都是哺乳動物,正像人可以喝牛奶,豬當然也能吃人乳的。至於山藥小麥等等植物,雖然也與動物同屬生物,同樣需要營養,但情形大不相同。動物(高等動物如人、狗等等)需要攝取的是碳水化合物、蛋白質、脂肪等等,植物需要的是氮、磷、鉀等等。屠宰場的下腳料固然可以做植物所需的氮肥肥源,至於將一些人嗜食的冬令補品直接當作肥料來澆地,不能不說是一種奇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