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裏是一股濃重的黴味,夾雜著嬰兒的尿騷味,大人的汗臭味,空氣相當複雜。
葉芷一直過著養尊處優的生活,不習慣這樣的味道,微微皺了皺眉。
他隨著江風跨進房門兩步,就再也走不動了。她發現,這家的房子太矮了,麵積太小了,兩張床已經基本上把房間占滿了,再加上一個爛沙發,一張小桌子,屋裏連下腳的地方都沒,人打個轉身都難。那破破爛爛的沙發可能是撿回來的,彈簧早就壞了,一個坑一個坑的,上麵扔著枕頭和毛巾被,看來是晚上還要睡人。一位老太太坐在床上,懷裏抱著個嬰兒,還有一個小姑娘趴在桌子上寫作業。
見來了客人,男人趕緊搬起小桌子往一邊挪了挪,把江風和葉芷往裏麵沙發上讓,女人張羅著去倒水。
江風說,別忙了,我們看看就走。葉芷以為這是江風家的一門親戚,忍著難聞的氣味,朝這家人友好地笑,還在後悔應該買點東西帶著,這樣空著手來挺不好意思的。
女人盯著打扮地珠光寶氣的葉芷看,看了一陣,哎呀叫了一聲,怯怯地說,這,這不是銀河公司的老總嗎?
葉芷沒想到這個女人認識她,吃了一驚,說,您是哪位啊,我也覺得眼熟,好像在哪裏見過。
女人說,看來是貴人多忘事。葉總,你來過我家的,那時候我家還在果園裏,你是來我家商量拆遷補償的事情的。
葉芷這才記了起來,說是是,我還真是忘了。又詫異地說,怎麼,你們怎麼住在這裏?
女人還沒回答,江風接過來說,不住這裏能住哪裏呢?他們在這之前還住在橋洞裏呢。葉總,您大概還不是太清楚,我給你說說這家人的悲慘遭遇吧。她們原有一個幸福的家,有一塊賴以生存的土地,一片果園。雖然辛苦,雖然不富裕,但日子過得快快樂樂。她們原本以為,自己與世無爭,就不會被人爭,別人就不會來打擾,麻煩也不會找上門。但他們想錯了,您的荷園新村結束了她們的幸福生活。房屋被強製拆遷,果樹被夷為平地,老人自焚身亡,兒子因暴力抗法被抓,三天前才釋放;拆遷補償款至今分文未見,生活無來源,連小孩子都輟學了。
江風說著,聲音越來越高,人也激動起來。他指著飯桌上殘存的半碗清水煮白菜說,葉總,你看看她們吃的什麼吧,我告訴你,這些白菜,也是從菜市場撿回來的!這家人沒被餓死,已經是很不錯的了,您還指望她們過得多幸福,多有尊嚴呢?
江風的話,說到了這家人的傷心處,老太太和她的兒媳忍不住又掉起了眼淚。葉芷顯然受到了很大的震動,她不相信似的喃喃自語到,怎麼會呢,怎麼會這樣?又對那女人說,難道你們到現在還沒拿到補償款嗎?
女人說,我們哪裏敢指望什麼補償款,能把我男人放回來,我就謝天謝地了。法院的人嚇唬我說,如果再說要賠償的話,就把我男人再抓回去,判個十年二十年。家裏本來就兩個男人,已經被逼死了一個了,如果我丈夫再被判了刑,我們全家就隻有等死了。嗚嗚……女人說著,忍不住掩麵痛哭起來。
葉芷的身體有點發抖。她拉著女人的手,說,可是我已經把補償款交給法院了啊,一共三十萬,法院的人剛才還對我說,已經交到你們手裏了。
床上的老太太抹著眼淚,說,這些天殺的,說話不講一點良心啊。要是我們有了這三十萬,還能天天去撿菜葉吃嗎?我孫子的奶粉都沒錢買了,隻好喂麵湯。天爺也,咋不睜不開眼看看,五雷轟了這些壞良心的龜孫子呢!
不知道是因內疚還是因為憤怒,葉芷漲紅了臉。她掏出手機,啪啪啪按了號碼,盡量壓抑著激動的情緒,對著話筒說,鄒庭長,我是葉芷。
那邊的人大著舌頭說,葉總啊,你怎麼搞的,酒都被我們喝光了,你怎麼還不回來?聽說你歌唱的好,回來咱們去錢櫃K歌去!
葉芷沒有回答他的話,卻正色說,鄒庭長,我想問你個事情。剛才吃飯時您說,那三十萬元已經交到了拆遷戶手裏了?
鄒庭長說是呀,這還有假,我明人不做暗事的。再說,我敢對您葉總撒謊嗎,除非我是吃了熊心豹膽了,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