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節映日荷花(1 / 1)

有些東西過了就過了,叫你無從想起,一如我那過期的愛情,曾經溫和的家;有些生活不是你想重來就能重來,當你還沒來得及整理頭緒的時候,它已飄逝,一如年輕時的愛戀,山區的教學生活。有些事,時過境遷,雖不能回頭,卻好記憶猶新;有些人,南來北往,刻意忘記,卻叫人刻骨銘心。記也好,忘也好,愛也好,恨也好。該封存的,該拋棄的,總得清理。但有一種藥千萬不能清理,那就是親情。人到中年,心態老,人亦老,有多少心事難平?放棄也是收藏,收藏也是放飛。在心底裏塵封,隻要你平心靜氣,當夜深人靜的時候,慢慢地回憶,慢慢地品償,那綿長的滋味隻有你知道!

當年出走北京時,急壞了母親,在她的英明和果斷急救下,我驛動的心得到急刹。在掙紮顛簸的這麼些年,她也慢慢變老。現在她已經風燭殘年了,病魔正在摧殘著她的身體。此時她正靜靜地躺在市醫院裏,一雙信任的眼睛,恐慌而又迷糊地追隨著我的移動而移動。她對我的信任比任何醫生都要高,好像隻有我才能給她帶來生的希望似的。我寸步不移地守護在她的病床前。我來到市醫院已半個月了。在醫生的精心治療下,母親的病有好轉,下了幾次病危通知書的她居然會站起來了,還能自己上廁所。這是上蒼對生命的憐憫和禮讚,也是一個女幾對母親那份沉甸甸的孝心和回報。總之,母親是從鬼門關裏轉了一圈,又回來了。看看時間,我們已在醫院呆了二十來天。

這天晚上,母親和醫生說說笑笑,我也可以放寬心了。不知什麼時候,病房的電話機響了起來,看看時間,已半夜十點,這並不該奇怪,因為每天都會有親朋好友打來的,但現在實在有些晚了。我狐疑地抓起電話,“你好,是何葉嗎?”天啊,是那個熟悉而又陌生的聲音,那個我極力要忘記卻又割舍不下的聲音!我的心顫抖了起來,舌頭僵了,聲音也變了,“是......是的。”“我在樓下,你下來一下好嗎?”“我......”,掛上電話,母親驚異地望著我,平靜地說“有事嗎?去吧,媽沒事了!”乘坐電梯,從住院部的八樓下來,僅僅幾分鍾的時間,感覺卻是多麼的漫長又是多麼的短暫。短暫的是我還沒想好要和他說什麼?漫長的是我們已經快八年沒見麵了。我腦子裏頭,迅速地閃出幾個鏡頭:見了麵,我們深情的注視著,然後緊緊地擁抱在一起,一任熱淚盈眶;我們向對方熱烈飛奔而去,他張開雙臂,迫不及待地把我擁入懷中,給我一陣熱吻......不管是哪種方式,我都無條件的接受。對我來說,這種抹不掉的相思太苦澀太長久了,感情早已蓄得滿滿的。出了大廳,正門是幾級台階,兩旁是條水泥鋪的小斜坡。右麵的小斜坡那頭不正立著個飄逸的倩影嗎?睨紅燈下,夜色正濃,感覺老師是笑眯眯的。我急步向前,心裏呼喚著:“老師!老師!”可是,快到跟前,我的腳步卻不由自主地慢了下來,怔怔地站立在那裏。潮水般的感情猶如被巨大的磁場吸收住了,掀不起一點的波紋。老師,還是那副笑容可掬的樣子,隻伸出他的右手向我迎來。我猶豫一下,也伸出了自己的右手,這雖不是自己想象的結果,但那大手有股暖流,酥酥的,很親切。隨即,老師的左手也握了過來,抓緊我的另一邊手,溫熱溫熱的,把我整個雙手都包住了。十幾年來,這是我和老師唯一的最親密的最長久的一次接觸。仰麵相看,老師雖還硬朗,但清瘦的麵容卻掩飾不住歲月的滄桑。而自己又何嚐不是這樣呢?“你來這麼久,怎麼不告訴我一聲?伯母好點了嗎?”我點點頭。“走,陪我到門外買點東西,去看她老人家去!”“不用麻煩了吧?”我客氣地說。“她休息了嗎?”“沒有!”我知道,母親躺得太久,有時不會睡得太早。我這麼說,到底是自己舍不得老師回去吧?“還是去看她吧,我怕沒時間過來的!”他拉著我的手,走到醫院門外,做夜市的生意人還沒收攤。精心選購些補品,我開玩笑說要買就買我喜歡吃的那種,他笑了說:“我可不是買給你!”依然不減當年故意損我的風趣。

從病房裏出來,我送他下樓。默默地,誰也沒說什麼。出了大門,他也沒叫我回頭,也許他忘了,我也忘了。順著街道,走啊走,兩條長長的影子在桔黃的街燈下顯得好瘦好瘦!真想一直走下去,走下去。從身邊呼嘯而過的汽笛聲驚醒了我,“噢,我送你回去。“他也剛回過神。又要分別了,他就是不問我些什麼?為什麼?也許我們之間真的不用再說什麼?也許再多的話也無法表達這種道不清的情感。是的,從前他好像說過,我們隻有無言的結局。

有一種感情介於愛情和友情之間,它比友情多一點點的深情,又比愛情少了一點點的熱情。有時候它很偉大,很頑強也很綿長,可以穿越時空,堅韌不拔;它有時候很柔弱,柔弱得穿透不過一張薄紙,逾越不過一頁心扉,叫你心疼不已,百般嗬護。它如一朵出淤泥的荷花,傲然、峭拔;又如一杯泡好的濃茶,醇厚、甘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