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後,我便被叫到爹的書房。不用想,必定是我被召後天進宮的事我爹也知道了,或者,於我之前,他就已經知道……肯定有什麼要囑咐叮嚀的吧。
敲門後得到應允,我推門進去,這是我來到蕭府第一次進爹的書房。
進門後便是一大塊雕花木屏,越過屏後的小廳,左邊有一扇單間木門,門微掩著,好聞的墨香味淡淡入鼻,我料想爹就在裏麵。
輕推門見爹背對著我,一手反剪於身後,站得鬆直,身子時而前傾後抑,時而左右微搖,我納悶,走到他身邊,見他正在寫字,無意理會我。
“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台,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我跟著他的筆低聲念著,這幾句似乎在哪裏聽過。我疑惑,爹把我叫進書房,卻隻在那邊寫字,到底是有意還是無意?
“蘭兒,講講你對這幾句話的理解?”不意地,爹放下筆,輕吹著紙上的墨汁。
我稍稍走進了些,與爹並肩,思量著爹寫這幾個字的著意。
“菩提本來就沒有樹,明亮的鏡子也不是台,本來就沒有什麼,有怎麼會沾惹塵埃,”我著句翻譯,按著自己的意思去理解,“如果我猜得沒錯,這是句佛句。想說的是,世間萬物,看則圓滿豐富,實則要看一個人的心境,若本著一種出世的態度去看,萬物皆空。凡事過心而無痕,就無所謂誘惑,心境自然平淡而安然。”
我看向爹,見他微微點頭,便明白已中他的用意,心下忽然感動,他是臣子,皇命難違,但也是一個父親,求的是女兒的安然,卻又怕小小的女兒無法懂得太多,這是教誨,也是試探,倘若我今天不懂,他或許也無意與我言明。
我掀開爹的那張宣紙,小心地放在一旁,重新提筆,寫上:花開花落,寵辱不驚;雲卷雲舒,去留無意。
我擱筆,暗暗抒出一口氣:好險有翠兒這個“嚴師”每天盯著我練字,不然碰到今天這樣的狀況不定鬧出怎樣的笑話呢。
“爹爹的教誨,女兒定當銘記!”我看向身邊的一身儒雅的中年男人,他的才情與隱諱讓我暗服也自豪。
他也同樣望著我,那眼神裏有驚喜有憂傷,或者,也有讚歎。
他也另就一紙,大大地書寫了一字:無。
我想我們的已就某種方式達成共識,我也希望,我能往這個方向走。
爹把我帶到小廳,讓我坐下。
“今天見到姑姑了?”他問。
“是。”
“可有什麼是要問我的?”他以手慰茶,沒有看我。
我思索著,心裏頭有著疑問,卻不知該如何開口,卻聽他道:“你自小養在閨閣,很多事不知道也無須知道,但是現在,”他看著我,眼神灼灼,“該是讓你知道的時候了。”
他頓住,呷著茶水,薄薄的杯沿斂著他眼中的光芒,半晌,沒有講話。
我垂首,默默等待。我想,這其中,該有個故事,何以讓嫡親兄妹漠然那麼多年,又為何,相府蕭家與我們家,仿似有著深刻的死結。
“當年你還隻有歲餘,你爺爺乃朝中一品左相,伯父與我都位列朝堂要職。那一年,承蒙皇恩,你姑姑進宮封妃,我與你伯父均官晉一階,一時之間,蕭家榮耀無上,風頭一時無兩。”
“然就在此時,你爺爺卻一病不起,臨終之際將我招至床前,親自將蕭家至傳的醫術一並你爺爺多年的研醫心得傳與我,但條件隻有一個,那就是我必須去仕從醫。我當時不明就裏,卻隻因你爺爺垂垂危矣,隻得含淚應承。你爺爺去後,醫書此事被你伯父知道,心中漸生嫌隙,此後我去仕從醫,你伯父一路高升,朝堂之上,風頭更甚,我們政見不同,處世不謀,慢慢地,便漸行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