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1 / 3)

拉開白得像霧靄的窗簾,整片城市的影子都在眼前。我定睛看了看時間,沒想去呼吸清晨的第一縷值得交換心靈的空氣,就趕忙在鏡子前整理好了衣冠,拉好箱子,在寄宿了一天的酒店以後,準備啟程回到我的家鄉去。

畢竟這裏很熟悉,是從我內心的陌生慢慢演變而來,但我終於要回到屬於我最熟悉的地方去,如今卻已經要變得陌生起來。

城市的初陽像一個新生的嬰兒一樣,吐納了對新生世界最飽滿的熱情。南方街道的二月,絲毫沒有冬的樣子,可城市森林的春天也沒有溫暖的儀態。在建築群中,我隻是在繁華的熱鬧街景中,平添了一個質點。拉著行李箱,安靜而紛擾的穿行在街巷的道路上,我看著這人來攘往的街道,循著緊挨著的白氣匆忙的奔跑,卻無法享受陽光給予我臉上絲毫的溫暖。

離開了深圳的籃球館,準備好我剛買的年貨的時候,天色已經接近傍晚。傍晚的夕陽在城市林下,顯出困倦又忙碌的格調來。我感受到人流的腳步聲在地麵和空氣中的疲憊,所以等到我走到火車站的時候,我想倚靠在車站的靠椅上,急需要休憩一會。

我覺得深圳的客流非常的多,僅僅是因為這是九七的農曆最後一天。我在電話亭前打了幾個電話都沒有接通,連信號都占了線。手機是剛買了沒多久,也許它能把我和遠方的家聯係在一起。這時候,沒等我多想,火車站邊傳來幾曲悠揚的歌聲,和現實的形色不相搭調。也許這是回家的聲音,把匆忙的行李安置在一旁的冬天的顏色,把自己的心緒盛滿,沒有憂慮,沒有疲倦。

我微眯著眼睛,放下匆匆歸程的眼皮,疲倦了一天,想著幾天前剛結束的賽事,還曆曆在目。我覺得那是一場焦灼的比賽,我輸掉了這場本屬於我們的勝利,卻贏得了一次隊員期盼的信心。即將順利返航的時節,我與他們一一分別。在這個時候,他們所回家的旅程,我看著他們的背影,在腦海裏麵駐留一段時間以後,就不去想了。

“嘿,岑先生。”一個親切的聲音居然從我發冷的耳朵邊響起,顯然對方認識我。

“哦,是站長先生。”我吃驚的看著這個隻有幾麵之緣的新朋友,“你好,近來可好。”他打擾了我的清夢,不過我並沒有生氣。

“岑先生,準備回家嗎?”他熱情的給我倒了一杯冒著熱氣的茶,把冬天的冷氣都退散了。

“是啊,回潮州看望父母。”我堆起笑臉問候,“我好久沒有回到那個地方了。”

“嗯,是的。我也好久沒有回去了,能看望一次久別的親人和家園是幸福的,這是每個異鄉人共同擁有的幸福,卻變成不同的奢侈。”

我笑了笑沒有說話。他還需要忙最後一天旅客的歸途,每個人的車票對於他們來說是每一段客鄉的一曲悲歌,他看著他們歡笑而又疲憊的遠去,隻換來無聲的冬天的守候。看著他的背影,我仿佛看到了在外鄉永遠艱辛的冬天還無法消融。

過了一個站口,我的手吃力地提著行李,走過檢票廳以後,終於擠進了燥熱的車廂裏麵。一陣車窗外的清風突然吹了進來,像柳絮一樣綿柔無力,卻能打開被泥牆深埋的心扉,我靠在座位上,準備任二月的東風肆意的吹入我的耳膜,臆想著過去的事情。

“嘟——”聽到手機在擁擠的人群中響起的長久的鈴聲,我知道是遠在潮州的父親打來的,我也想念他們,所以用低沉而又呼之欲出的急切的聲音對著手機屏幕隔空的喊著。

“爸,我今天就回潮州去。”我幾乎沒等電話那頭說話,就高聲的喊著。

“是岑隊嗎?”

“哦,是你啊,小張。”剛離開俱樂部的籃球館,小張還不忘給我打了一個招呼,小張叫張秋平,是個麵容清瘦的高個男子,是我隊下的男籃運動員。他有一個二十五歲男人未脫稚的天真,盡管在賽場上有迅捷的腳步,卻也有大男孩一樣的性格。我笑著對他說,春天一走,我們還會在一個隊裏麵,把失去的榮譽奪回來。

“不,岑隊。你應該會怪我,因為我的失誤,葬送了你的一次成功的戰術指揮,我非常過意不去。”小張盡管還念叨著幾天前那場普通的比賽上的一次愚蠢的傳球,但我卻已經忘記了。

“賽季還沒有結束呢?”我笑著對小張說,眼睛卻閉著,我想鼓勵他,卻是有氣無力的。

“是的,岑隊。等春節一過,我們還會卷土重來。”小張在電話裏麵鏗鏘的說。

“對了,小張。這次過完年回來,記得給我帶你們當地的鴨脖,別忘記了。”我突然來了精神,調侃了一下小張。小張是武漢人,想到他離開青訓隊,來深圳俱樂部當隊員的兩年來,已經是我們不可舍去的記憶了。

“會的,岑隊。”他笑著說。

我突然想起隊員們一個個比我高的個子,卻悉心的聽從我在戰術板上所規劃的一切,有一種別有的自信升起在我的腦海,因為明天就是父親的生日,也是我在籃球賽場的一千場勝利。張秋平和隊員們會和我一起呐喊,把屬於他們的青春拉近我的視線,仿佛我也變得年輕了,我笑著對著自己說道:“今天我滿載榮譽,是昨天失望的歸程。”

我在火車裏麵昏昏欲睡,盡管有一絲清涼的微風,也拂不去眼前的困倦。我不知道為什麼會睡著,僅僅是無暇去關注麵前轉瞬而去的景色掠影,也是因為那急需要歸來家鄉的急切心情的前夕,我必須要有一個好精神。我在夢裏,在一片青色的草地上,有挾著山風的歌聲,看到一個小孩在我的麵前。一個父親抱住他,用毛茸茸的胡茬貼住小孩的臉頰,他開始痛哭。慢慢的,山的曲線變得低矮,而父親抱不住他了,因為他突然的長高,變成和我一樣的樣子,而麵前的父親隻剩下一寸短小的背影。我曾經看過潮州的鳳凰山,父親說,那裏是一座偉岸的胸襟,小時候,會覺得無法攀登他至上的容顏,可長大了,卻能戲謔的俯視他的舊貌。想到這裏,不知為何,我會在夢裏流下眼淚,是因為好幾年的春節我都沒有回到潮州去看望我的父親,想必我記不得他呼喊我的名字的樣子,如果說今天看到他,他會顯得更老。畢竟他是三個孩子的父親,最小的兒子的我已經而立之年,大姐和二姐在省城以後,也根本照看不了他了。

我這樣想到,是希望父親看到我今天事業有所成就的樣子。我過去邋遢的麵容會被今天的西裝掩蓋,可今生的親情是血濃於水的存在。我知道在五年以後,我必須回到潮州,那闊別已久的田園,我依稀能記得村子旁邊一灣清淺的河塘的模樣。

火車的座位上,我靠著窗,不是閉著眼就是發呆。一旁的位置上都被烏怏怏的人群擠滿了,他們和我一樣的疲憊。男人抱著妻子,妻子抱著孩子側躺在地上,看樣子已經睡著了。婦女的眼神裏麵仿佛有一種記憶的血色,我看到了她失望的情緒寫在的深圳,又把希望的神情倒映在了窗外。窗外,我看到了形形色色的街景和裏麵的人的麵容,他們或悲或喜,都離不開今天要回去的結局。

我的座位旁邊坐著一個國中生,他也許才隻有十七八歲的年紀。坐這一班車,想來是和我一樣的心情,若隱若現,像極了我的昨天。他也困了,腦袋開始耷拉下來,把書包抱在胸口,帽子一垂下來,就呼著氣的睡著了。窗前,我看見一綹清秀女子的發髻,隔著旁邊的車廂上的座位也能聞到香水的味道。這突然讓我想起了琴的麵容,她和我初識,雖不是隔著車窗和座位上的距離,但也離不開一樣的美麗的倩影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