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部隊籃球(1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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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連好幾天,我都為孔秋的離別傷感。我依稀還對著一旁空出的床鋪發呆,記得上麵有他疊被子的身影。幾天前,他終於折出了“豆腐塊”的棱角,宿舍裏麵響起了充斥著熱淚的掌聲。本該屬於水房裏麵的被子,得到了應有的付出。終於熬出了頭,沒曾想,那一天竟然是戰友間最後一眼的雲彩。

我們還是照常訓練,照常跑步,十二月馬上就要過去,一切循著平常的日子慢慢的過去。很多時候,我已經習慣了這樣的生活,我不會因為食堂飯菜的難吃而難以下咽,也不會因為中午的陽光而感到疲憊,即便是最冷酷的懲罰,也早就有了心理準備。

時間的消磨,會讓一個無知的男孩變得成熟。在偌大的部隊裏麵,我們聽著操場上嚴陣以待的部署,儼然像極了老兵的樣子。一言一行,一舉一動,已經有了最熟悉的旋律。

“立正——”

我們齊刷刷的立在那裏,任冬天刺骨的風刮過已經變得粗糙的臉頰,沒有一點痛楚。這一天,我們迎接了新兵連的檢閱儀式,我站好了最好的一班崗。在挺立得像白楊一樣的身姿的背後,是多少個浸濕汗水的日夜換來的。我早就沒有了怨言,因為我已經學會了服從的命令與教誨。

在新兵連的頭三個月裏,我們不僅要接受身體素質的訓練,也要進行文化課的熏陶。由於我們大多從農村偏遠地方過來,本身識字量不是很多,一些理工科目的學習就稀裏糊塗的一落千丈。

“嘿,我說‘連隊’,你說光的速度快還是聲音的速度快。”我轉過頭,坐在部隊的實驗樓旁的圖書館的座位上,小聲的對武連生說。

“我哪知道,你問班長去。”

“班長也不知道。”

“班長都不知道,那他怎麼做我們的班長。”我不解的看著大家,突然笑了起來。

“所以他才是班長,不是排長,連長啊。”

“瞎說,你(裏)們這些熊兵懂什麼呀。”班長不知什麼時候聽到了我們的談話,對我們大聲的嚷嚷,“當然是光的速度快了。”班長的說話聲音很大,一下子就把旁邊看書的一些士兵給吵起來了。

幾個老兵沒有說話,但瞪了班長一眼,神情非常淩厲。

“對不起,對不起。”班長不好意思的看著他們,“你(裏)們看書。”

那是二連的老兵,他們習慣占據我們事先就占到的座位。有時候,老兵總像一個財大氣粗的土財主,也習慣按資曆來欺壓比自己小一個身份的新兵。他們坐下的時候,臉上還表現出悻悻的表情。

“嘿,班長,你怎麼知道是光的速度快呢?”

“哦,你隻要看閃電就行了,光先出現還是聲音先出現啊。”班長用手捂住一側,小聲地嘀咕。

經班長這麼一說,我就知道了大概的緣由。也怪我初中的時候沒好好聽課,隻有在部隊的大把的時間來填充文化上的不足。我時常會去部隊的圖書館,裏麵不僅僅有戰士的軍械的圖解,也有一些名著與名人傳記,它們就像一塊塊文化磁鐵,有一股魔力吸引著我。我常常捧著一本《鋼鐵是怎樣煉成的》,在床頭的時候也不會放下,一直看著裏麵的情節出奇,這是我在部隊讀得最多的一本書。

“‘老高’,你還在看這本書呢?”“阿默”修文走了進來,對我笑著調侃,“我今天找到一本更好的書,建議你看一下。”

“什麼書?”

“《紅岩》。”他放下一邊攪幹的手絹,轉身對我說道。

“我早看過了。“

“你看過?”

“我在潮州看樣板戲的時候就看過了。”那時我和辛子,阿虎在一起的時光,也是我彌足珍貴的一段記憶。我這時在部隊想起辛子,不由得有些思念起這個久別的發小來了。

“哦,‘阿默’,我們聊聊保爾·柯查金的事吧,我想知曉他的結局。”

“保爾後來成了一個作家,你知道他說過一句什麼話嗎?”修文這時從床邊站了起來,語氣變得有些凝重。

“什麼話?”我有些疑惑,這本書我還遲遲沒有看完。

“一個人的一生應該是這樣度過的:當他回首往事的時候,他不會因為虛度年華而悔恨,也不會因為碌碌無為而羞愧。這樣在臨死的時候,他就能夠說:‘我的整個生命和全部精力,都已經獻給了世界上最壯麗的事業——為人類的解放而鬥爭。”我不知道為什麼會被這句話感動到,也許僅僅是保爾命途多舛的生命,也許是保爾這永遠沒有倒下的內心。我也被感染了,心情像飽滿的春天聽著無數個日夜的夜鶯的呼喚一樣,深情而又雋永。

無數次生命的救贖,在於文化上給我的充實。我後悔當初沒有好好的聽上一節自然科學和文化修養,以至於父親對我失望,大姐也無能為力。但在這裏,我相信還可以重新開始。我新兵連的三個月裏,我曾無數次的走進圖書館,不是為了瞻仰建築旁的泥土的味道,隻是為了找尋熟悉的曾經一點小小的希望。

月底,部隊的宿舍樓邊好像掛上了橫幅,畢竟元旦快要到了。而文娛活動也像新年伊始的春風一樣,漸漸露出了新銳的矛頭。這對於我們每個新兵而言,無異於是最大的欣慰,好歹可以放鬆幾天了。不過對於我來說,要演好節目,是對我最大的關口上的考驗。

“‘老高’,這次你可攬了文工團的活了。”武連生走過來,熱情的拍了拍我的肩膀,趁我不注意,把我身旁的彩筆給拿走了。

我在元旦迎新晚會上演潮劇《杜鵑山》裏麵的雷剛,這是我夢寐以求換來的角色。記得小時候,我看樣板戲的時候,給爺爺唱過一次。依稀記得我踉踉蹌蹌的身段在裏屋長久的徘徊,像極了邯鄲學步。可是今非昔比,有了這層底子,我對戲劇這類體裁顯得遊刃有餘起來。畢竟演砸了,錯也不至於在我了,因為當初是班長舉薦了我。

天將降大任於我,所以我得先苦己心誌,餓己體膚。進文工團的那幾天,可算有罪受的,化妝不說,連身段就折騰了整個下午,連飯都沒吃上。最後隻源於一句話——一切為了所有的同誌。

“‘老高’,你先給我們唱幾句唄。”我剛回到宿舍,還未來得及卸妝,他們幾個就起了哄不停的鼓掌。

我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不行,我唱得不好。”我這回像靦腆的姑娘的樣子推脫了起來,拿了我的034號的搪瓷臉盆,忙著轉身打水去了。

“慢著,你不唱,我們就不讓你出去。”曾小軍和武連生一下子就堵在了宿舍的門口,“你不會唱,文工團會讓你過去嗎?”

我看他們的樣子倒是很認真,想必是非唱不可了。“好吧。”我無奈的放下臉盆,把打水的工序放在一邊。

“老三!”我把曾小軍指做溫其九,“你我共甘苦,為黨,為人民······”我念念有詞的把劇本上的台詞又在幾個戰友麵前重複了一遍。我張開兩隻手,做了一個誇張得像京劇演員一樣的手勢,把氣勢運到了最高潮的部分。

“好!好!”曾小軍領著他們一起為我鼓掌,“不愧是要進文工團的人啊。”他們又開始打趣我,其實他們不知道的是,我根本無法在這次元旦晚會上麵露臉,我連龍套都不能跑。

在晚會的燈光下,我們一起唱了《團結就是力量》,伴著文工團的舞蹈,熱鬧的鼓掌聲下,一切就算開始了。我躲在幕維後麵,像在岑家埭的時候那樣,看到樣板戲後的戲台,瞬時就沒了方寸。我始終沒有上場,因為臨時有人替換了雷剛的角色,讓我改為讀韻白。

“奇怪,‘老高’怎麼還沒出來。”曾小軍坐在後頭一直嘀咕,這時“柯湘”都已經出來了,在舞台中央,簡陋的燈光照在了隻屬於演員身上的一切光鮮的身影。迷離的部隊的神情中,無數聲高漲的期盼從底下傳來,為我的耳膜注視了莫大的寬慰。

我終於沒有在那個夜晚出場,曾小軍很失望,連班長都失望。在部隊的生活中,我已與他們情同兄弟一樣,一個小小的錯誤,一個小小的不足,都是為之據理力爭的借口。他們沒有繼續鼓掌,一直回到宿舍以後才悻悻的坐在一起,平靜中帶著憤怒的眼神盯著我看,想把我的身體都注視幹淨。

“這是為什麼?”“連隊”氣不過,為我叫屈,在宿舍裏麵大聲咆哮。

其實我知道命令就是一個X等量,他會預知著生命裏每一個變數。我們無法去改變方向,能做好的隻有當下,再多的埋汰隻是代表怨天尤人的無能,本事終於是靠自己的。

“因為這是命令。”我隻是平淡的對他說。我覺得這是我平生最無奈的一句對自己的忠告,我是個有自知之明的男人,在無法攀登的問號麵前,我始終用逃避來選擇自己的退路。盡管這退路是高貴的審問,也無可厚非。

服從,是吧一切的不公與命令咽在嘴裏。我後來始終沒有進文工團,是我的文化成績太差的緣故,而且我本身也並不熱衷於表演。本想著把一切熱情放在歸於平靜的訓練上麵,不想有多餘的生活來麻痹自己。這是對自己最好的回答。

一九八一年的春天,冷氣有消退的現象,上空中微寒的味道已經嗅不到了。部隊大院裏麵的柳樹長得很好,操場上人聲鼎沸,到處是跑步訓練的聲音。三個月,是從新兵到老兵階段的過渡,而此時我們正麵臨著新的一輪的篩選,硝煙開始籠罩住我們日漸升起的不安的心緒,為分到不同兵種的契機,我們正在嚴陣以待,作一番新的考驗。彼時正式進入了訓練考核階段,我別好準備上膛的槍杆,邁著不大不小的步子,腳步下仿佛能震懾出碾碎泥沙的聲音。這次考核的目的,在於日後的分配,其中主要的項目有實彈射擊,投榴彈。在實彈訓練之前,我們已經做了空彈的練習,我是新兵裏麵差不多最差的一個。隻射了總共31環和30米,剛剛達到及格的標準,才得到了投實彈的機會。我珍惜這次來之不易的訓練,我的身高不足以為我得到一絲一毫的榮耀,但我想我能得到屬於我想要的一切。

實彈考核是投手榴彈,我本以為這是一個很愜意的訓練方式,卻不自覺的折戟了好多次。部隊有很嚴格的要求,因為實彈投擲會導致爆炸,以及人身安全的保障,讓我無數次的緊張起來。

班長走了過來,隻是從嘴角上麵揚起一個縫隙:“別緊張,沒那麼複雜,投出去就好了。”他在我的胸脯上有力的拍了兩下,他雖然矮我一頭,手臂卻很有力量。

第一個投彈的並不是我,而是老張。他主要是用來做示範的。我知道此刻不再是新兵,但在生命的抉擇方麵,我們還得積累老兵的經驗。

上前的是老兵張向前,他的皮膚很黑,就像一個非洲人一樣。他沒有預先投彈,而是做了一個輕跑的姿勢,在劃好的線圈裏麵立柱軍姿,大聲的吆喝了一個清嗓——二連三排張向前指示完畢。

他練好“功夫”以後,考官做了一個明確的手勢。預示著投彈的開始。隻見張向前用手腕輕微的拔下手榴彈上麵的保險蓋,把彈盒往前一扔,形成一個美麗的拋物線。定睛一看,投出去好遠,至少得有五十米開外。

我們好多人以為投出去的是實彈,修文和李曉業兩個湖南兵趴在地上,做起了保護身子的動作。他們的機警很有道理,如果真的是顆實彈,本能的訓練要素就是捂住頭部趴在塹壕裏麵,可惜我不長記性,沒有照做。

“太棒了,五十五米。”曾小軍一下子跑了過去,和張向前擊了一下掌,算作一種默契。

張向前有些不好意思:“你們可得超過我啊,長江後浪推前浪,新兵蛋子。”

這小子竟敢嘲笑咱們,非給他投出一個六十米瞧瞧。可別說五十米,我們種好多人投出的距離不是三十五,就是三十六,遠比預想的差得遠。也就“連隊”武連生投出了一個四十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