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場人聲鼎沸,來來往往川流不息的人群中的每一個個體都仿佛隻是毫不起眼的微塵,她推著堆積如山的行李車穿梭在其中,普通得轉瞬間就被完全淹沒不見。她總是習慣性地在這樣的時候胡思亂想,這九年來每一回再想起那個人,大概除了夢裏,都應該是在這樣的時候了吧。
而每每想起他來,她就會產生一種錯覺,於是麵前出現的每一個身形相近的人都成了他,在某一個或近或遠的角落裏望著她,風華如昔。這樣的幻覺,過後總是傷人,可天長日久下來,卻成了她賴以生存的沾唇蜜毒,分明曉得依賴下去不會有什麼好下場,可還是難以自製地深陷其中不可自拔。
出國九年,其間高中畢業和大學畢業之後兩次回國,這一回完成碩士學業,是第三次。這樣的症狀在她大學畢業之後的那一個夏天尤其強烈。她整天地躲在房裏不出門,四個月裏幾乎補齊了她二十二年來所有的睡眠——如再加上她在彼世的那三個年頭,就已經是二十五年了。隻因闔眼睡去便能與他夢裏相見,睜眼醒來他笑貌音容恍若還曆曆在眼前,她舍不得醒來,也舍不得離去,於是便終於沉溺其中不可自拔。
那年她回到現世,愕然發現她身上的時間竟然幾乎沒有半分流動。除了醒來的時候人在家裏,手機上明明白白顯示著居然已經是七月三十一號淩晨。她去野營的那一天,七月二十六,去往彼世的那一天,七月二十七——再到今日,彼世三年,此世三天。就好像那黃粱一夢的故事,盧生在夢中大起大落,榮華富貴中一生如白駒過隙,到頭來盧生夢醒時,也不過是蒸熟一鍋黃粱米飯的長短罷了。
從前看那些穿越小說,隻說女主角穿越到某一處有史可循的朝代,再回到現代時,前往其遺跡憑吊故人。可她又能往何處緬懷呢?彼世人物風流,事到如今也不過隻留存於她一人心中記得罷了。連她的年紀,這一來一回都未曾有過分毫改變,去時十五,在彼世度過三年,歸來夢醒之時仍是十五。彼世三年日月,便更隻像是一場笑話了。
同那人的一段情,也都如同盧生夢中的富貴榮華,醒時曲終人散,如夢幻泡影消弭不見,此一別去,即是經年的參商永離。
《蓮池大師七筆勾》中有雲:多少枉馳求,童顏皓首,夢覺黃粱,一笑無何有,因此把功名富貴一筆勾。又道是“錦樣年華水樣過,輪蹄風雨暗消磨。倉皇一枕黃粱夢,都付人間春夢婆。”
是以她恍一抬眼,麵前那一晃而過的像極了他的人影,大抵也是錯覺了罷。
這一夜窗外風急雨驟,他又不能安眠,輾轉反側了好幾個時辰都不能入睡。片刻之後左邊胸腔之中傳來的那一種他早已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感覺再一次攫取住他全部的意識時,他卻忽地平靜下來,甚至,竟還隱隱地多了些期盼。
就如同她瞞了他三年的她的來處,他也從來未曾將自己宿有心疾這件事告訴她——直到她最後離開,也一直都全不知情。他想,這樣其實也好,便讓她放心離去,覺著自己能夠在此世安穩平寧地長命百歲,也是好的。
常聽人說“離了誰便活不了了”這樣的話,聽來像是可笑,這世上本沒誰是離了誰便活不下去的,可有些人若是離去了,留在原處那個人卻不再會過得好了。所謂“參商永離”之大慟,可並非隻是四個字的重量罷了,其中承載了多少生死別離,又豈是隻言片語所能盡訴?然而於他,這句話卻是真真切切應了景。
宗室之中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十三皇子生性疏狂,即便後來封了靖王,自潼陽關駐軍中曆練之後,又自請前往甘涼塞戍守,他不為規矩所束的性子也未曾收斂半分。先是娶了個仿佛是憑空出現一般的女子為妻,瞞報宮中四年,直到回都城述職之時,才將那已故女子報上宗室玉牒,還不是以妾室或側妃的身份,而是正妃。皇子親王正妃竟是名不見經傳,元周立國以來尚且是屈指可數的一例。那女子早逝,元頎身為皇子親王,竟宣布再不另娶,此後三年留在甘涼塞,除卻述職之外竟是再未曾踏足都城一步。當時市井之間便有風月傳言,道是靖王與靖王妃在都城相識,靖王不肯再回都城,則是因王妃早逝,他自然不願再踏足這傷心地。其間實與不實之處,早已無跡可尋。
於是後來他再做出那樣幾乎可等同於自盡一般的事,便也並非是不可理喻了罷。
他的宿疾,若是追根溯源,還是應當歸到後宮爭鬥中的那些陰謀算計上去。當年母妃懷他時,負責安胎的太醫受人指使換了一味藥,本是無毒,卻會令他生來體弱。母妃十月懷胎誕下他時,太醫便已診出他宿有心疾,若要長命,一生都須得切忌大喜大悲。如今想來,與她的相遇,大抵便是上天注定了他命數將盡,於是便發了慈悲為他安排下這樣一段情緣,令他這一生不致因自製悲喜而太過枯燥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