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沒事。”謝雲霂握住靜翕的手,把溫熱而堅定的力量傳遞過去。
“嗯——”尾音拖得長長的,微微上揚,慵懶而可愛。
小小的身子翻來翻去,似乎依舊不安穩。
……“還沒睡著?”謝雲霂坐在榻邊,低喃。
“嗯?嗯……”帶著淡淡的鼻音,聲音輕的如風吹柳葉。
“我唱歌給你聽,這樣你就不會夢到亂七八糟的東西了。”會夢到他。
謝雲霂勾起嘴角,低低地開始唱著歌,靜翕似乎真的因為這歌聲安了心,慢慢進入夢鄉。
……
“是不是你把東西拿走了?”柳二爺負手立在書架前,態度冷漠疏離。
“我沒有。”柳楚煜剛剛練完劍,額上沁著汗,麵上不羈恣意。
“我看那梁家姑娘倒是很鍾情於你,左右婚約也不作數了,你不如娶了梁家姑娘。”柳二爺的聲音裏沒有起伏,淡然如常。
“父親倒是變化得快,原本惦記著我娶蘇家女,如今就又把梁家姑娘塞給我,是瞧我可欺麼?”柳楚煜的逆鱗不能逆著來,越相左越叛逆,“可我偏生對蘇家姑娘生了興趣,不想換。”
“你若是對我不滿,盡可與我較量,不需要牽扯無辜的人。”柳二爺始終謙和,帶著難以接近的疏遠氣息。
“可我不想。”柳楚煜整理了下微微綰起的袖口,“父親要是沒別的吩咐,我就告退了。”
柳二爺攤開一張宣紙,執筆而落,力透紙背,赫然一個“恕”字,“去吧。”
柳楚煜出門,大冬天,隻裹著一件刺著仙鶴的袍子,身上卻冒著熱氣。
“五哥又跟二叔吵架了。”柳楚翮抱著一摞子書走過來,一臉意料之中的表情,帶一點幸災樂禍。
“還不去念書,倒是有心情跟我絮叨。”柳楚煜伸手拍拍柳楚翮的瘦猴似的胳膊,接著又掐了一把,滿意地聽到一聲哎喲,就朗聲笑著,大踏步穿過回廊,往外走了。
“念念念。”柳楚翮歎口氣,“五哥怎麼就不用念書,也考得那麼好呢。”
“那當然,我家五公子最厲害了,那個什麼肚子裏有書,什麼就很好!”柳楚煜的小廝柳葉捧著一摞子紙,腳下如有風一般,跑過來,還不忘接一句話。
柳楚翮抄起一本書就砸在柳葉腦袋上,“連腹有詩書氣自華都不知道,出門別說是我柳府的小廝。院子裏跑來跑去,甚沒規矩。”
“哎…哎唷。”柳葉吐了吐舌頭,訕笑了一下,旋即腳底抹油,嗖嗖地人已經在很遠處了,一邊喊疼還不忘一邊念叨,“六公子快去背書吧,不然又挨罰了。”
“你等我哪天逮住你個小鬼頭的,罰你抄三百遍論語。”柳楚翮一跺腳,沒道理吃了哥哥的一掐,還要被個小廝數落。
然而,柳葉已經不見蹤影了。
風卷黃葉簌簌成音,空曠的院子裏,擺著他剛剛練過的劍。
“你本沒必要一直跟令尊作對的。”樹頂落下一人,抖落一地枯葉。
“我知道。”柳楚煜伸手折了一段樹枝,隨手一劃,地麵枯葉漸次飛起,化為碎末,一轉眼即散去了。
“你不知道。”那人身形挺拔,背靠在樹幹上,恣意而隨性。
“我知道,”柳楚煜又重複了一遍,把樹枝隨手一丟,“可我不想順著他來。”回眸睨了一眼樹下人,示意他跟著,“因為我厭惡我自己,而我所厭惡的這一點,正是源自於他。我越是厭惡自己,就越是看他不順眼。如是而已。”
“你隻是給自己一個逃避的理由罷了。”
“這樣也好。”書房的門在背後輕合,室外的冷寒被隔絕在外,室內一片溫暖,直撲麵而來。
“相似便可相知,怎在你處,反成矛盾?”
柳楚煜坐在書案前,不語。
“何苦呢?如今皇帝年輕有為,舉朝欣欣向榮,你卻不肯接受。以你的身份地位,安然在江南做個紈絝子弟也無妨,你卻又跟令尊鬧得不快。”來人帶著一種淡淡的莫可奈何的表情,眉眼間的英氣使得整個人的表情變化不大。
“我打算入朝為官了。”柳楚煜沉聲道。
“很好。”
柳楚煜丟給來人一個瓶子,被分明背對著他的那人輕鬆接住,“為行一些事,有些退讓不可避免。”
“不錯。”來人抱臂靠在書案旁,臂彎裏豎著刀鞘,狹長的眼睛半眯,濃密的睫毛掩去眸中神色,可滿身的不羈之感擋不住,這種狂放姿態,比柳楚煜的那種疏狂開闊得多,絲毫沒有束縛,自由而恣意。
柳楚煜望一眼那背影,搖搖頭,他今生已得牽掛,再失牽掛,卻不能因失去,而了無牽掛。因為有某種東西縈繞於心,再不能斷。
所以,他寧可做個惡人,狠厲一點,所有深情,已然用盡。
蘇靜翕,是割破這看似平和的天下的最好的一把刀,他不能棄。
……
從前很多次,想把那個人忘記,卻總在因緣際會中,重逢,若是不相逢,她大可以心安理得地默默恨著他,來轉移往事留下的苦楚,可一旦相逢,就成了她的劫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