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這日後阿黛便總避著雷遠,再也沒有在後山出現。眼看臨近下山赴宴之期,因為阿黛也被邀請,雷遠便去找她商量同行,她卻無精打采道:“我不舒服,看來是去不了了。”雷遠每日來探望她,她也隻是懨懨的在床上躺著不和他說話,一直到雷遠出門那日來與她告別,她才認認真真看他兩眼,囑咐道:“早去早回。”
雷遠迫不及待要趕去青州,所以提前兩日下了山,臨行前有人建議他多帶手下,他卻不以為然道:“我是去朋友家做客,不是去打架示威。”於是隻帶了幾個貼身隨從欣然啟程。一路平安順利,小半日便到了青州。他本想先處理青州的一些事務,等到宴請那日再去範府做客,可是一進青州,他便鬼使神差般徑直去了範府。
範府在青州西南角,地點由雷遠親自挑選,青瓦紅牆,人聲幽靜。院內大概種有桂花,香氣隱約入鼻——和兵荒馬亂的世間相比,這裏簡直就是世外桃源——雷遠在門口樹影裏默默站著,看著範府緊閉的大門,不覺有些恍惚。
這時門卻吱呀一聲開了,一中年漢子跳了出來。雷遠認識這人,是範靜淵手下的唐十六。唐十六看到雷遠,大吃一驚:“雷爺?”雷遠不免有些訕訕,向唐十六抱一抱拳以當行禮。唐十六上來拉了他就往範府裏拖:“雷爺既然來了,為什麼在門口站著?”
雷遠忙道:“我隻是路過而已,過兩日再來喝酒。”唐十六卻不依不饒:“你是遠客,還算什麼日子?我家小爺昨日還和小夫人說若是再沒你的消息,就要上烏龍山親自接人。正好,今日就來了。”
既然如此,再不好推卻。雷遠便欣然和唐十六一起走進府去。唐十六邊走邊道:“在攝魂道多虧雷爺相救。我唐某一直想找個機會給雷爺親自道謝。今日雷爺在此,我一定要好好謝謝雷爺才是。”說著就要在路上給他跪下行禮。雷遠忙扶住他道:“我隻是舉手之勞而已。你不必謝我。”唐十六卻不依,非要給他磕一個頭,雷遠拚命攔著他。兩人正糾纏成一團,一人在不遠處嗬嗬笑起來:“我是說怎麼這麼熱鬧,原來是貴客登門。”
雷遠抬頭看去,隻見範靜淵從廊下施施然走來。經這一年多邊塞的日曬風吹,他看起來黑瘦了些,臉上更加棱角分明,一雙眸子隱隱透著精光,已經渾然不是當年京城裏輕衫貴氣翩翩公子的模樣——該如何稱呼他?範將軍?還是小侯爺?——就在雷遠一怔之間,範靜淵已經迎了上來,笑道:“你對十六叔有救命之恩。他這一年來都念念不忘。你若是不讓他今日拜上一拜,他心裏不得好想。”
雷遠忙道:“十六叔若真想答謝我,就替我多殺幾個涼國人,十六叔心裏痛快,我心裏也痛快,比磕這幾個頭不知道強出多少去。”唐十六和範靜淵一聽,都是哈哈大笑:“此話甚得我心。既然如此,就這麼說定了。”攜著雷遠進了前廳。
三人才落座便不約而同聊起軍情來。雷遠問範靜淵道:“涼國人在鎮北軍的內線,你可有查到是誰?”範靜淵點點頭,又搖搖頭:“查到的幾個都是小耳目,一定有更大的人物在後麵。可是鎮北軍裏的關係盤根錯節,我總是隻查到一半便查不下去。”
雷遠有些著急:“倘若不查出內線是誰,將來的仗可不好打。”範靜淵不由蹙眉:“我當然知道。可是有些事情著實奇怪。這一年來我們和涼國交戰,鎮北軍的內線好像並沒有送出多少訊息,否則涼國也不可能節節敗退。”
雷遠逼問道:“那麼你是說,當時舞萼在攝魂道出事並不是鎮北軍裏有人泄露消息?倘若不是,那麼又會是誰?”
“不,舞萼的消息肯定是從鎮北軍泄露出去。至於是誰,”範靜淵斟字酌句道:“我有幾分主意,但沒有十成的把握,我不能貿然抓人。”
“你管它有幾成把握,把人抓了再說!”雷遠不由大急:“總要防患於未然,不能再有下次!舞萼她若是有個什麼三長兩短,我……”他忽然意識到這話有多失禮,連忙打住。
範靜淵卻不介意,隻是淡淡一笑,道:“你不用急。舞萼是我夫人,我當然也擔心她的安危。不過眼下局勢未定,我總要顧及全局。那人既然沒有把軍情賣給涼國,我便暫時不動他。等到平定涼國,我再來作他的打算。”
“你怎麼知道他是什麼心思?你就不怕他哪天……”雷遠話還沒說完,範靜淵聽到門外傳來一陣細碎腳步聲,忙用手勢製止雷遠,低道:“等會兒別在她麵前再提這些事。”話音剛落,一麗色女子便抱著繈褓出現在門口,盈盈含笑,正是舞萼——朝思暮想的容顏就這樣驀然出現在眼前,還是那樣秀美的眉目,還是那樣溫潤的臉龐——雷遠不自覺站了起來。
舞萼朝雷遠笑道:“你怎麼一個人來了?阿黛呢?”他有些怔然答道:“她病了,來不了。”
範靜淵這時已經迎了上去,從舞萼手裏接過繈褓,柔聲道:“不是說過讓奶母抱孩子麼?你別累著。”他一手扶著舞萼坐下,對雷遠道:“我們又快有個孩子了。”滿臉喜氣洋洋。
雷遠看舞萼滿臉嬌羞,心裏苦澀不堪,強自道:“恭喜!”範靜淵卻沒有察覺到他的異樣,喜滋滋的將懷裏的嬰孩送到他麵前:“這就是我兒子,福麟。”
繈褓裏的嬰孩並不認生,睜著一雙烏溜溜的眼睛和雷遠對視。雷遠看他生的粉雕玉琢,頓起憐愛,讚道:“阿黛說的果然不錯,這孩子真是漂亮。”從懷裏拿出早就準備好的一套金鎖遞給範靜淵,又拿了一支小巧的匕首出來,道:“這是阿黛的禮物。她說按涼國人的規矩,生男孩送匕首,這孩子將來長大了就是英雄。”
匕首微微閃著寒光。嬰孩伸手就朝匕首上抓去。雷遠忙一邊把匕首收好,一邊笑道:“這麼小就喜歡刀劍兵器,這孩子將來肯定是個將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