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菊年極少出門,李群將府裏的雜務都交給了戴老,戴老對李群的身世來曆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人老成精,對於李群心裏的那點想法也許也摸了七八分,雖然兩人一直模模糊糊曖昧著,但到底是年輕人,臉皮薄,顧忌多,他心裏認定了沈菊年是將來的李夫人,便不遺餘力地讓她熟悉府上事務。
下人們雖然不明內中關係,但見向來冷漠的李大人隻對沈菊年另眼相待,心裏也有了想法,伺候沈菊年到了無微不至,這讓沈菊年反而覺得不習慣,每走到一處都有人對她點頭哈腰,落座之前,有人為她反複擦拭一塵不染的椅子……
老實說來,沈菊年是性子極溫和的一個人,但這般無欲無求,反而讓想討好她的人無從著手,私下裏說起她來,便是:那主子什麼都好,就是不好伺候——這話聽著矛盾,但她本就不需要別人伺候。
但見戴老殷勤,沈菊年也不好推辭,隻聽戴老一一介紹來,她也跟著一點點地熟悉了府上的事務。李府不比蕭府幾房幾戶,沈菊年要管理這二三十個下人也不算難,之前說是不習慣,但要習慣起來,也是極簡單一事。
這一年的雪比往年都沉重許多,天寒地凍,過府沒有幾天,立刻就有錦衣坊的人來府上為沈菊年量體裁衣。
沈菊年倒不畏寒,但不好推辭了李群的好意,便讓人挑著府裏原有的料子簡單做了幾件,又問道:“大人的冬衣做了嗎?”
戴老點頭道:“後兩日便能做好了。”
李群長年住在雲都山上,便是寒冬臘月也僅著兩件單衣,讓人看著都覺得冷,他自己倒無知無覺,隻怕雪都比他溫暖一些。
“今日冬至,宮裏擺宴,大人應該不會回來用飯了,讓府中眾人不必再等,早些張羅開飯吧。”沈菊年一邊說著一邊讓晚詩為她披上外衣,左右沒有看到入畫,奇道:“入畫哪裏去了?”
晚詩答道:“外間來了個人,似乎是入畫的老鄉,入畫正同她說話呢。”
沈菊年出了門,果然見入畫和一個小丫頭躲在牆角說話,那個丫頭不是李府上的人,應該是錦衣坊的裁縫帶來的。
“入畫。”沈菊年輕喚了一聲。
入畫背對著沈菊年,聽到沈菊年喚她,身子一顫,抬手在臉上一拭,轉回身走到沈菊年身邊。沈菊年見她眼眶微紅,詫異道:“你哭了?”
入畫咬著唇,搖了搖頭,眼淚卻掉了下來。
晚詩眼波一轉,輕聲對沈菊年道:“北方雪災,入畫的家鄉也受了災。”
沈菊年眼神微動,握了入畫的手柔聲問道:“你家人可還好?”
入畫隻是搖頭垂淚,說不出話來。
沈菊年心中歎氣,這種事隻有經曆者自己知道疼痛,旁人無關痛癢的安慰反而顯得多餘。於是轉頭對晚詩道:“你們留下來吧,我自己過去蕭府就可以了。”
入畫這般模樣,隻怕也不好出門,一個人呆著容易胡思亂想,更何況又是這樣的節日,反而倍顯淒涼。她與晚詩情同姐妹,總是有人陪著比較好。
戴老皺了皺眉,說道:“不如另外找兩個丫鬟陪您過去?”
“不用這麼麻煩了。”沈菊年搖了搖頭,“也不是一回兩回的事了。”
這幾天,蕭娉婷來過幾次李府,隻不過李群常常不在府上,兼之女眷談話,他總是回避,因此二人也沒有碰上幾回。沈菊年也在蕭娉婷強邀下回了幾次蕭府,如今已無人敢將她當做下人了。
戴老知道,沈菊年脾氣雖好,卻極是執拗,見她堅持,便也不再多話,當下讓人備下馬車,送她出門。
沈菊年抬手接住一瓣雪花,落地無聲,入手即融,純白無垢。
瑞雪兆豐年。
這瑩白的雪下,覆著土地,還葬有屍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