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昆明美人(1 / 3)

(1)第一佳人

三月豔陽天,鶯聲婉轉鳴。昆明城裏溫暖宜人,繁花似錦。

鐵穆耳信步走在大街上,一邊輕搖折扇,一邊左顧右瞧,好不愜意。初平叛亂,這位皇太孫心裏有說不出的暢快。他雖是蒙古皇族,卻頗愛漢人文化。這日裏作了漢人公子打扮,儒巾紫袍,倒十足的瀟灑氣派。後麵跟著一個貼身侍從,名喚阿桑哥,是位草原勇士,也作漢裝打扮。

鐵穆耳一路都是走馬觀景,突然駐足在一間茶樓前,望著門上的楹聯吟誦起來:“‘水色煙瀟留雲暮,璿音柳絮望春風。’好句,好句啊!”鐵穆耳將折扇在掌心點了兩下,不禁讚賞道,“我們進去歇會兒。”於是主仆二人便進了這茶樓。

茶樓中品客甚多,本城人有喝茶的習慣,閑暇時到茶館中泡上這麼一壺,可以細細品茗,亦可三五個聚在一起,邊喝邊聊,談天說地,上下古今一番。這城中消息流言更是無可遮掩,流傳極快。

鐵穆耳一進樓來,便覺生機勃勃,隻見店裏小二來回奔跑,忙得不可開交,這邊斟茶,那邊遞水的。管櫃劈裏啪啦撥弄著盤珠,一派熱鬧景象。陽光下,正廳上“春明樓”三個大字的匾額亮堂堂的。

“喲,二位客官,請進請進!”小二殷勤過來招呼,一麵又向鐵穆耳身上打量,見他雖是一身儒服,卻難掩豪邁氣度,身後的隨從粗獷壯實,更不似漢人,便恭恭敬敬道:“大爺可是外省來的?我們這兒的雅間清幽,樓下便是春明湖,登樓望景最是合適了,大爺可需一間?”鐵穆耳見小二善於識人,也便應承了。

鐵穆耳主仆正欲登樓,忽聽得廳中東北角的桌子上一位客人朗聲說道:“聽說貴州叛亂已經平定了吧!”卻見他向東南角客人說話。

“據說還是當朝皇太孫親征的呢!”

“那這位皇太孫是穩坐大位了!”

一時間,眾口議論起來。

“等等,我們先在這廳中坐坐,不急上樓。”鐵穆耳頓時起了興趣,便示意阿桑哥留著樓上雅座,自己尋了個正北的桌子坐下。

“那也未必!朝中一幹權臣貴戚,皆各具實力。那多位王爺,都是他的長輩,豈能容他一個小兒逞能?”東北角的客人又說道。鐵穆耳見他書生打扮,麵目清朗,約摸不過二十來歲,卻老練得緊,摸了摸額頭說,“這且不說,關外的四大汗國怕是也不容易鬆口。”

“哎,內亂不休,外戰也難免啊!”廳中有人接了話茬,鐵穆耳轉過頭來,見他仕紳打扮,然心中一驚,沒想到民間不論老幼,皆關心政事,心懷國家,頓覺自己任重道遠。又想起方才提到的兩個阻礙自己的原因,確是又對又準,正是心中日夜憂慮的兩個大患。

鐵穆耳心思一恍,這個話題已過了。他方回過神來,聽得南邊一位商人打扮的中年男子說道:“這場禍事可沒完哪!戰後突發了一場瘟疫,席卷了整個貴州。”

“真有此事?”鐵穆耳驚愕不已,“在下前幾日方從貴州府過來,怎麼會有假呢?”

中年男子道:“此事當真。便是上月二十前後的事,一個鎮子一個鎮子地傳,死了怕有百多人呢!”

鐵穆耳腹中一算,正是戰事平息後的第七日,也是他離開貴州的第三日。鐵穆耳向阿桑哥拋了個厲光,阿桑哥將頭埋了下去,便要下跪。“哎!別跪了,稍後容稟。”鐵穆耳將他扶住,想繼續往下聽。

“真虧了孟大夫了!”中年男子又道,“孟士元孟大夫已經治愈了這場瘟疫的百姓了。”

鐵穆耳聽了心頭大慰,頓時展怒為喜。

“孟士元,就是城東那位懸壺濟世的神醫嗎?”又有人問道。

“真是仁醫啊!”“妙手回春!”“是個大善人!”……

廳中一片讚聲,登時熱火起來。看來這位孟大夫在此地是一位廣施恩惠,受人景仰的妙手神醫了。

“在下倒以為孟大夫之女孟小姐的醫術更勝其父。”此語一出廳中立時靜下來,尋聲望去,是一位四十多歲的瘦弱男子,他捋了捋胡須,似乎在回憶甚事。

“敢問這位仁兄,此話怎講?女子如何懂得醫術?這孟家小姐又是何人?”鐵穆耳好奇起來,忍不住問道。

“這位公子想是外省來的。這孟家麗君小姐乃是昆明城中有名的才女,屢有佳作傳世,才情橫溢哪!”仕紳述道。

管櫃突然插語:“我這春明樓外的楹聯便是用了她的詩句。”

鐵穆耳眼中一亮,朝門口看了看,心中暗道:原來此佳句是出自佳人之口。

那瘦弱男子接著道:“此事便要從拙荊的頭瘋症發作說起。此症甚是厲害,發作起來疼痛難忍,我夫婦二人尋醫數年而無著,在下路經此地,聽聞孟大夫醫術精湛,便去了孟大夫的醫館。孟大夫懸絲診脈,隨即開方,拙荊的頭痛已舒緩了不少,隻仍有微恙。在下正要去謝過孟大夫時,他竟言明此情狀不妥,病未根除必有其因。正於詫異之時,孟小姐侍婢送來一方,孟大夫乃豁然開朗,重開一方予我。此方真乃神奇,拙荊飲下三副後即絕疼痛,實至今日仍未複發……”瘦弱男子滔滔不絕,麵上極盡感激讚美之情。

鐵穆耳聽得入神,接話便問:“到底有何玄機於此方中?”

瘦弱男子得意一笑,道:“乃是一味山藥處方有異。拙荊之症需七味藥,其中藥引乃枇杷葉,然此葉乃玉龍山之獨有,自然是氣候、土壤、雨水、肥物等缺一不可,孟大夫植葉入盆中,又豈同野栽?藥力難免有減。”

此刻眾人嘩然,大有原來如此的明了。

鐵穆耳更是會心,對這樣一個妙人兒又添了幾分神往。

“這麼說,孟麗君可是昆明第一才女了!”

“聽聞孟小姐貌若天仙,是昆明第一美人也不為過。”

“不過孟大夫對這個女兒愛若珍寶,這輩子怕也難見真容,是美是醜你怎得知?”

“哈哈……”

餘下的話鐵穆耳也未聽進去,便上了雅間觀景。推開窗,暖風拂麵,隻見晴日裏,白雲悠悠轉,漓水環繞滇城,湖麵盈盈,碧波千裏,氣象浩瀚萬千,當真如臨仙境,叫人怎不沉醉:山外青山樓外樓,西湖歌舞幾時休?暖風醺得遊人醉,隻把杭州作汴州。

鐵穆耳心中怡然,口裏卻歎一句:“地靈人傑,隻是‘人傑’倒未見著。”阿桑哥目光一聚,似乎明白了,便道:“主子,聽聞今夜湖岸有花燈集會,江船齊聚,美姬如雲……”“哎!我之人傑乃青年才俊,並非歌舞姬妾。”鐵穆耳思及定是那句“西湖歌舞幾時休”之過了,“花船集會?一去倒也無妨!”

(2)驚鴻一瞥

柳月清風,花船繞湖,岸上燈火通明,各式花燈點綴,與月爭輝。

花船中,鐵穆耳小酌一杯,已覺微有醉意。琵琶聲起,此時彩袖蹁躚,八位仙姬飄然而來,翩翩起舞,時而輕盈弄姿,時而隨風翻舞,當真幻妙如仙。曲終收撥,八女盈盈一欠身,笑語即出:“奴家有禮。”鐵穆耳還當是在夢中,原以為青樓女子媚態俗生,今日見這風流體態,花容月貌,倒真是可愛的,恍然醒神。

“公子看來是初到此地了?可識得甚些昆明景致嗎?”其中一位紅衣女子問道。

“有甚美景?不如由姑娘一一道來,也讓在下長長見識。”

那紅衣女子退後兩步,一甩水袖,吟唱起來:“浮雲天南碧水間,白帶繞山城闕連。怨裏自有風流客,越江登樓望蟬娟……”

“什麼?”鐵穆耳不禁失笑,連道妙哉!然心中轉思,這豔媚之詞比之那“水色煙瀟留雲暮,璿音柳絮望春風”之句是要俗了,驀然念起那位傳奇佳人孟麗君。

鐵穆耳閉目休憩,隻聽那紅衣女子繼續唱道:“吹柳如歌福音曲,但聽得……”“吹柳如歌?”鐵穆耳打斷歌聲問道。

“公子聽了便知,山外青山樓外樓……”鐵穆耳遠望見湖岸上的柳條隨風飄蕩,頓時明白了:這柳條兒和著歌聲起舞,是謂吹柳如歌了。又尋思歌中詩句倒與他在春明樓上暗吟的不謀而合,不禁莞爾。

探窗出去,湖上雲煙泛起,薄薄細霧,猶如輕紗幔帳。月光皎潔盈湖,更顯似夢非真。然驚見一身影,鐵穆耳眼中便愣住了,隻見青衫飄逸,步履優雅,走一走似步搖生香,弱柳拂風,靜一靜若洛神淩波,嬌花照水。依稀隻一瞥眼波,玉麵半遮,然鬢似刀裁,膚如凝脂,眼含秋水,眉黛春山,真個是施朱則太赤,施粉則太白,增之一分則太長,減之一分則太短。鐵穆耳深深出神,半晌無語。

“公子!”紅衣女子道。

“主子,主子!奴才來複命了!主子!”阿桑哥等喊了良久,鐵穆耳方驚收魂魄。“啊!是我醉了?”

鐵穆耳再向月下望去,卻哪裏還有那美妙的身姿?

“卷帷望月空長歎,美人如花隔雲端。上有青冥之長天,下有綠水之波瀾。”

次日清晨,鐵穆耳精神恍惚,隻覺昨夜那夢中佳人猶未遠,又疑青衫儒服,怕是位男子,然男子怎生得鍾靈毓秀,牽人魂魄呢?越想越發的迷茫:“莫非真是作夢嗎?”

於是便不往那熱鬧街市中行,挑那花徑林叢中去了。穿過花林,竟有著一片翠竹,枝葉繁茂,鬱鬱蔥蔥,鼻中聞到絲絲香沁,頓時心曠神怡,百憂盡消。

林中央立一涼亭,臨著一彎半月水潭,鐵穆耳主仆二人走近亭子,望見“洗心亭”三字,更添一分韻味。正欲到亭中一歇,忽然聽到遠遠的一陣策馬之聲,一人高喊:“快啊,追不上我了!”鐵穆耳一回身,迎麵兩人策馬而來,一前一後,你追我逐,像是在賽馬。

前麵那人一雙眉目端正俊雅,十分的富貴氣派,隻是那股睥睨世人,居高臨下的態度顯了幾分倨傲之色,令人不敢相親。

後邊趕上一人,英氣勃發,氣宇軒昂,方正的臉龐,劍眉掃額,皮膚愈黑,顯得一對虎目愈發有神,顧盼之間,有如天上繁星閃亮,令人難忘。

鐵穆耳見得如此俊彥,惟恐會錯過,立時上前,行了一禮,恭手道:“兩位慢走,在下襄請一敘。”二人便停下馬來。“在下鐵慕儒,初到貴地,見二位英傑俊采非凡,如能不棄,萬望結識。敢問二位高姓大名?”鐵穆耳為掩蒙古人身份,隻說了個假名。

那虎目少年謙厚一笑,下馬迎身,道:“英台過講,能結識公子這樣一位良朋,乃在下之幸也。在下皇……在下黃石剛!這位是在下剛結識的好友劉奎璧。”說著示意那倨傲少年下馬。

“有禮!”那倨傲少年抱拳一迎,卻不下馬。

鐵穆耳也不相近,微笑回了禮:“劉兄!黃兄!兩位真是豪爽之人,今日我鐵慕儒當真快矣!”

鐵穆耳與黃石剛一齊笑語稱快,劉奎璧卻有些不耐煩,縱身下馬,拍了拍黃石剛的肩頭,道:“你輸了。你既失約,又輸馬,便要請客了!”

鐵穆耳隱住眉頭的不悅,恭手道:“我們先入座亭中,再慢聊,如何?”

劉奎璧卻不領情:“這亭子裏有甚坐的?不如我們上馬到前麵街市的香滿樓坐坐!”

“萬萬不可!劉兄,你……”黃石剛似有為難。

鐵穆耳也不急與劉奎璧犯氣,轉問黃石剛道:“這‘香滿樓’是什麼地方?”然心中已猜著了幾分。

“便是那,那種煙花之地。”

劉奎璧在一旁見黃石剛滿麵羞赧,真要笑出聲來:“煙花之地如何?在下願意相請。”

黃石剛臉色嚴峻起來:“劉兄,你怎麼不知悔改呢!……”

鐵穆耳見此情景,忙解圍道:“哦,在下沒有馬,二位陪在下走一段可好?方才聽劉兄話語豪邁,定是個性情中人,不會不願意交我這個朋友吧!”劉奎璧望了望鐵穆耳,倒沒了話。

“對了,劉兄道黃兄你失約,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黃石剛無奈笑笑,感激地看著鐵穆耳,言道:“鐵兄有所不知,我與劉兄昨日在市井中結識,約定今日賽馬,怎料在下途中遇阻……”

“是何阻礙?我倒要洗耳恭聽,免得你道我勝之不武!”劉奎璧氣勢衝天道。

“乃是,因在下被人盜了馬,這才折回家中,再尋一騎。”

“青天白日,有人公然竊馬,竟有此等事?憑賢兄的武功,不如那賊人嗎?不知賢兄可曾見得那竊馬賊的模樣?”鐵穆耳問道。

“在下倒未曾看清。實不相瞞,今日之事實在汗言,隻因我路見一老嫗懸繩吊於樹上,一時情急,用箭射斷繩索,後下馬勸解。不料此時,竟有人偷將在下的馬騎走。在下欲追之,那人卻已飛奔而去,塵土飛掩,隻見他一身青衣,儒生打扮。我大呼“竊馬”,但聽那人遠遠喊道:“借馬一用,欲得回馬匹,今日正午往某書院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