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這連綿了整整一日的小雨,終歸還是停了,仿佛預示了此番偷襲流賊後路的碭山一戰即將旗開得勝。李信深吸了一口氣,江麵上的空氣濕冷而新鮮。這次他一改初衷,用何騰蛟之計攻碭山,斷流賊與河南後路,勢在必得。那座隱在水汽中的小城在李信的眸子裏越來越近,碭之名早在戰國便已經存在,兩千年間郡屬變化,到今日已經早不複當初之形貌。尤其到了大明朝,碭山縣治更是屢屢遭受水患,屢次被毀,屢次重建。而眼前的這座碭山縣城便是在萬曆二十八年建成的,是一座方圓不過五裏的夯土磚堞小城。
這些都是此前從何騰蛟那裏聽來的,隻不知這座剛剛竣工幾十年的小城又被流賊毀成了什麼模樣?隨著船身重重的一震,他知道大船已經靠岸。
“傳令下去,上岸集結,準備攻擊!”
牛金鬆第一個跳下船去,指揮著各營上岸,列陣,同時又協調各船所運送火藥器具上岸,原本平靜的水岸邊陡然間喧囂了起來。
“侯爺,俺們這些人也跟了牛將軍一齊去攻城嗎?”
李雙財在李信的身後滿眼期待的看著他,這讓李信不禁感到奇怪,真不知道這貨是如何有了這等逆轉一般的變化,不過他卻不想讓這人和他的二百青壯打頭陣。畢竟他們都是沒經過戰陣的新丁,留著當後背兵吧。
“不必,你等且隨本帥中軍行動!”其實,李信的所謂中軍不過是親兵所組成的百人隊,李雙財不清楚實情,還喜滋滋重重應了一聲諾。
碭山縣城距離水道岸邊不足五裏,隻要翻過前麵的小土坡,便可一覽這座小城無遺。海森堡還像以往曆次戰鬥一樣,每每衝在戰兵的最前沿,因為他始終堅信,最優秀的炮兵永遠衝在最前麵。而孔有德的第二炮兵營則習慣性的墜在隊伍的最後,等待發現流賊蹤跡後,再尋機射擊。
五裏距離頃刻可至,三千人的隊伍呈橫隊霍霍向前,竟沒有一丁點的喧雜之音,靜的讓人直覺匪夷所思,直到最先登上了土坡的海森堡發出了一聲驚呼。
“大將軍,你快來看!”
李信聞言之後,兩步並作三步,登上了那土坡,眼前頓覺一片豁然,視野開闊處竟是漫野的烏烏泱泱,皆盡流民。最近處的流民距離他們竟然不過幾十步,扶老攜幼者以及精壯漢子竟不計其數。其間,或躺臥,或蹲坐,眼神呆滯而又茫然,一股悲傷與絕望氤氳蔓延開來……
在呆了半晌之後,李信恢複了理智,朗聲喝道:“大明朝鎮虜侯,征虜副將軍在此,所有人都聽清楚了,順民者左袒!”
李信這句話幾乎是下意識喊出來的,一言出口之後,他身後的軍卒們也頓時醒悟,紛紛齊聲喊道:“順者左袒!順者左袒!”
與此同時,牛金鬆指揮著已經盡數上了坡來的方陣軍卒舉起手中的火繩槍,隨時準備射擊。
順者左袒,反複的在上空徘徊,所有人竟都隱隱的捏了一把冷汗。李信咕隆了一下有些發緊的喉頭,很快他發現距離自己不過二十步的一名漢子將破爛的短衣扯開,露出了黑瘦的左臂。
“俺是順民!”
隨著那漢子袒露出自己的左臂以後,附近又有一些人扯開短衣有樣學樣的露出了左臂,又紛紛喊著:“俺是順民,順民……”於是,左袒與順民就像瘟疫一樣,以難以置信的速度蔓延開來,包括女人和孩子,都露出了白花花胸脯,極目望去漫野之間,竟全是左袒的流民。
順民!順民!也聲聲直透雲霄。
驟然間,流民中起了一陣騷亂,碭山縣城的北門打開了,一群同樣破衣爛衫的精壯漢子衝了出來,其中間或還雜著幾個滿身花花綠綠的漢子,一眼便知那定是披了女人衣裳。
這一隊精壯漢子的出現立即便如狼入羊群,驚起了一片混亂。李信攏目望去,隻見這些人個個凶神惡煞一般,提著鋼刀,竟是見人就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