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十八歲。父親和母親第一次將我帶出小紅樓。母親本意是不讓我去的,一個未出閣的大家閨秀,是不便出來拋頭露麵的,於是母親吩咐丫鬟好生看著我,我很失落,獨上小紅樓,站在樓頂,眺望院外的春色。正值春末夏初,院內繁花似錦,綠意也已滿了整個楊柳堤,偶爾幾隻歡快的雙飛燕,從楊柳依依中越過,我爬上憑欄,手扶丹紅的漆柱,踮起腳尖,眺望更遠的景色,隻見幾個同我年齡相仿的村姑正在河中漿洗衣服,她們大膽的擼起袖子和褲腳,再波光的折射下顯得白皙和豐滿,我似聽見她們嬉戲的聲音,每一聲都撩動著我的心,一種想飛出深閨樓閣的意願翻湧而至。
“小姐,小姐,你快下來啊!讓夫人看見了,又要責備奴婢沒有看好你了。”丫鬟玉蘭在樓下喚我,我這才回過神,不覺的麵露羞澀,見自己的拂披早已飄落,繡花鞋也不隻蹬落在什麼地方去了,我向玉蘭聳了聳鼻子,“玉蘭有事嗎?”“老爺,讓你到書房去一趟,說有事要問你。”我聽父親召喚,便踢上鞋去了。
到父親書房時,他正在寫字,我見他寫的入神,便沒有去驚擾他,輕輕用手撚起繡花裙,躡手躡腳的來到父親身後,父親反複思酌著一個字,“婉兒,今天爹到梓蘭寺,遇到了苦冥大師,與他談了些佛經,臨走時他給了我一個字,我思索了半天也透不出其中的禪意,你聰明過人,幫爹看看,其中隱藏著怎樣的禪意。”父親沒有抬頭,眼睛全神貫注的盯著一個“清”字,我嫣然一笑,“原來爹早已注意到婉兒了,”我拿起爹桌上的那個字,“爹把筆借我用一用,”我又將那個字重寫了一遍,“父親,你先看看這個字,”我用手遮住一半,“這乃是一個青字。”父親捋著胡須笑道,於是我又遮住了另一半,“這是水的代稱”父親有些不解。
“爹看苦冥大師送給你的這個字,不能從整體看,而是需要分開觀察,才能參透其中的禪意,唐人有詩雲:‘問君何意棲碧山,笑而不答心自閑。桃花流水苜然去,別有天地在人間。’水乃至真至清至純之物,意為平淡,山因水而秀,人因清而聖。父親,苦冥大師學識淵博,智慧高深,乃得道高僧,他給你這個字,實在讓父親明確自己的追求,切不可讓高官名利束縛了自己,他日若真的不能在官場得誌,不如脫去官服,隨清風而去,伴朝露暮霞作息,真正做到棲碧山而心自閑,體驗別有天地非人間的閑情逸致,父親可思酌過此意?”父親思索了片刻,笑道:“吾女雖小,隱士之理了解頗多,真是青出於藍勝於藍,不辜負我多年教導。今日不談這些,婉兒,今日你母親和我商量著去你表舅母的愛子高中慶宴,我思量著還是帶你去認識認識親戚們,”“可是娘不是說了不讓我去嗎?”我嘟囔著嘴,表示不滿。父親笑道:“我回去說服你母親的,”我笑了,天真浪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