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低著頭,在合同上一筆一劃地寫著自己的名字。胡伊人。
奶奶死了。那個早年喪夫,為了自己子女,守了五十年寡的老太太,終於在孤老院裏心灰意冷,絕食一周後,死了。巨大的黑白照片,印著女子生前自欺欺人的幸福笑容。
三個兒子,還沒來得及為自己的老母親鞠一個躬,就為了繼承母親的房子不可開交地吵了起來。
而自己的父親,在應付大伯、二伯的同時,也沒少提防自己這個雙十年紀的女兒,剛剛軟硬兼施地磨著女兒簽了主動放棄的合同。
“伊人啊,你看,爸爸這個也是為了你好……”
好?胡伊人一挑眉,抬起了一雙黑眸,漆黑的眸子深不見底,氣息卻是死寂一般。她看了看眼前這個身材發福的父親。
“……我懂。”懂什麼?胡伊人自己也不知道,隻是習慣地回答道。
這個世界很脆弱,看似美好,卻經不起細致地觀察。
胡伊人歎了口氣。
人海中,她隻是一朵無可奈何的浪花。肌膚潔白,發絲漆黑,眼眸深邃。靜穆的氣息中,卻散發著鬼魅般誘惑的光華。
茫茫人海中,你也許很難找尋到她的身影。但是,一旦注視到了她,視線就將再也無法移開了……
“伊人。我今天不舒服,不能陪你逛街了,對不起哦。”站在太平洋百貨門口,邊看著張萌萌挽著男朋友走在前麵,邊讀著張萌萌的短信。胡伊人淡淡一笑。
幾個月前,還哭天嚷地地叫著男人都不是東西的女人,這會卻學會了見色忘義。更諷刺的是,張萌萌挽著的,不是別人,卻是昨天還和胡伊人十指相扣相擁纏綿的男朋友。
這個世界,最難測的,就是人心啊。
坐在星巴克裏,捧著咖啡。剛在櫃台前,服務員問她要什麽,胡伊人眯著眼睛看著頭頂的價目表,下意識地蹦了句“看不清楚。”卻聽那服務員小姐悅耳地說:“一杯卡布基諾,請問是堂吃還是外賣?”
看著手邊的卡布基諾。胡伊人低咒:媽的。視力又退了。
被朋友放鴿子,男朋友在外遇,一時又不想回家。一個下午硬生生地空了出來。
無處可去的胡伊人最後做出了一個偉大的決定:在街上瞎逛,到吃飯的點了再回家……
“唉……”
“小姐。”
一個穿著明黃色羽絨服的年青女子攔住了胡伊人。凍得發紅的臉上,嵌著一雙晶瑩的微笑眼眸,一閃一閃,無端給人一陣親切。
“小姐,您好,我們新店開張,請到裏麵去看看吧。”接過女子手上的宣傳單。眼鏡店?突然想到前麵的卡布基諾事件,胡伊人滿頭黑線。
‘算了,去看看吧。’
她想著,推開了眼鏡店的門。這是一間一般精品店大小的店麵,店主在裝潢上卻費了番功夫,暖黃的燈光攀著牆紙微微蔓延,偶爾有一陣舒心的香氣撓人鼻尖,撓得人心頭舒坦。
“小姐需要什麼樣的眼鏡呢?”
循聲望去,胡伊人不由一怔。眼前的女子樣貌清麗,眉目裏卻又揉著一股成熟嫵媚,唇邊若有似無的笑容,無由地讓人心生親切。這樣的女子,竟一時讓人說不上她的年齡。
“我隻是想看看。”
收起驚豔的目光,伊人環顧了一下四周。
“小姐長得這般標誌,不如試試本店的隱形眼鏡。”女子軟軟地說道,牽起胡伊人的手往裏走,“這眼鏡是店主朋友供的,透氣舒適,款式顏色也自然,戴上去就像自己的眼睛。”
許是今天發生了太多事,讓她覺得乏了,懶得開口拒絕,竟順著女子任她擺弄自己。
最後,胡伊人買了副灰色的隱形眼鏡。直接戴上走了。臨走前,女子還微笑著遞了個玻璃瓶給她。也就8、9ml的樣子,淺粉色的瓶內盛著透明的液體,一晃一晃,卻讓人說不出的喜歡。女子說,店裏的香味就是這種精油,店主自己配著玩的,新店第一天開張,送給客人拿去,也是討個喜。
胡伊人走在路上,把玩著小瓶。心裏竟有淡淡的溫暖。
精油的香氣並不濃鬱,柔柔散開,沁人心脾,仿佛一雙手,揉著心房,叫人心安。這種香,似乎附著記憶。
熟悉的。陳舊的。
花如玉,月如霜。
人如飄絮花亦傷。
十數載,光陰箭,
但願相別不相忘……
那歌聲淒淒切切,由遠至近,卻是越來越清晰。鑽入女孩的耳中,仿佛是重溫了那未知卻淒美的溫柔。
手上的玻璃瓶突然脫離了手指,落在地上,軲轆著向前滾去。女孩回過神,跑上前去。一輛飛馳的私家車緊急刹車,一聲刺耳的響聲空氣中劃開一道口子。
光陰如刀般無情,記憶中,那一雙淡淡微笑的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