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節 敘述層次間的複雜格局
敘述的分層,原則似乎並不複雜,但是在具體的敘述作品中,層次之間的聯係格局可以變得十分複雜。因為同層次可以有幾條情節線索,每條情節線索可以派生出不同的低敘述層次。
現在我們分析幾部小說的實例,看看敘述層次間的關係可以複雜到什麼程度。
敘述分層的標準是上一層次的人物成為下一層次的敘述者,從這個標準看《儒林外史》式的結構,以及晚清大量仿《儒林外史》的小說,一係列的故事是並列的,並沒有層次上下的關係,因為前一個故事為後一個故事提供的是主角,前一個故事中的次要人物變成後一故事中新的主角,而不是新的敘述者。
在《儒林外史》中,這個總敘述者是傳統的半隱半露式“說書人”。吳趼人《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被胡適認為是晚清小說中結構最傑出的,它的確超出了《儒林外史》式的同水平延續,而有了一個複雜的層次配列。小說第一回“楔子”寫“死裏逃生”閑住上海,偶爾遇到有人出售一本手稿,內容是九死一生寫自己的一生所見所聞,於是他把手稿寄橫濱新小說社,逐期刊登。
這個層次結構固然比《儒林外史》複雜得多,這些次敘述與主敘述的關係似乎不清楚,眾多的次敘述的穿插使主敘述本身似乎成了一個“框架故事”。夏誌清先生說:“九死一生身曆各種奇遇,也確與狄更斯筆下的Nicholas Nickleby相似……二十年來他把所見所聞作了筆記,他受伯父和其他人欺淩的經驗,使他也學乖了,曉得處處提防。”這樣,這本小說的兩個主題,即“主角人物趨向成熟與日後看穿世情的心路曆程,同時也是一本有關蛇蟲鼠蟻、豺狼虎豹、魑魅魍魎惡行狀的記錄”就結合起來了,次敘述為主敘述的必要組成部分。這是一個很好的說明。雖然如此,次敘述過多,造成喧賓奪主的形勢。
仔細檢查《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可以看到作者很小心地不讓次敘述中再出現新的敘述層次,而讓“九死一生”始終做受述者:讓他的朋友做敘述者,盡量不讓這些小故事中的人物再講故事,也就是說,盡量不製造次次敘述。
一般說來,一篇敘述作品中的層次不會太多。恰特曼曾引了美國當代作家約翰·巴思的小說《梅內勒斯記》,小說中有八層敘述一層套一層,每一層都牽涉到希臘著名美人海倫,最後海倫問答用了七層引號,表示是對七層敘述中都問到她的問題的總回答。這樣的玩弄層次的小說,西方文論史上稱為“中國套盒”結構。據說普魯斯特曾很醉心於這種結構,他的早期作品《讓·桑德依》就有相當複雜的敘述層次,但當他寫《追憶似水流年》時,他使用了幾乎是單層次到底的結構:全書都是馬賽爾的回憶,隻有個別段落,例如第一卷中那章著名的“斯萬的戀愛”,用了隱身式第三人稱敘述,叫人不得不把它視為與主敘述聯係方式不明的次敘述。
西方最著名的小說中,艾米麗·勃朗特的《呼嘯山莊》是敘述層次比較複雜的,洛克烏德的經曆構成了主敘述,希斯克利夫的曆史實際上是由女仆耐麗·丁長篇敘述出來的,但是耐麗的次敘述中又插了她對其他人所見情況的轉述。例如第十三章中耐麗說她當年收到伊莎貝拉一封信,而且由於“認為很古怪”,她至今還保存著,於是,“現在我來把它念一遍”,導出了伊莎貝拉長達十多頁的信。這當然是次次敘述。其實這個結構並不複雜,隻是因為篇幅大,讓人覺得次敘述的敘述者耐麗實在饒舌,而次次敘述的敘述者伊莎貝拉實在是個過於出色的寫長信者。
然而,在中國古典小說中,有比這結構更複雜,更出奇,卻更“自然”妥帖的敘述分層結構,那就是《紅樓夢》。《紅樓夢》有兩層超敘述結構,加上主敘述與次敘述,至少有四個敘述層次,但是《紅樓夢》的超敘述特別複雜。
第一層超敘述是第一回開頭的“作者自雲”。這一段引出了一個接近傳統的敘述者角色,下一段的開頭“看官,你道此書從何而起?”就是這個敘述者的指點幹預。同時,這個全書敘述者又突破了傳統程式,加入了自己的感慨,因而不再是一個影子似的半隱半露的說書人。這一段引出了全書敘述者是無疑的,因此是最高層的敘述結構。
在這個開頭後麵的是另行起頭的又一個敘述:女媧補天遺一石,而一僧一道(後文中稱他們為茫茫大士與渺渺真人)帶此石到“昌明隆盛之邦,詩禮簪纓之族,花柳繁華之地,溫柔富貴之鄉去走一遭”。此後“又不知過了幾世幾劫,因有個空空道人訪道求仙”,看到石頭上“字跡分明,編述曆曆”,石頭要求空空道人抄去,空空道人才“從頭至尾抄寫回來,聞世傳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