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兩個人吃了飯出來,已是六點過了,太陽落盡,還有點多鍾的黃昏。
楚子材仍舊要走。他想著全城罷了市,做生的,做客的,不會再有什麼尋歡作樂的心腸,定然匆匆忙忙的罷了宴,匆匆忙忙的各自散歸的了。那嗎,她此刻不是已經回去了?此刻走去不是正好見著?然而王文炳始終不放他走。回學堂去報告,不是有力的口實,經不起他的批評;吃藥,也著他說得大可不必。他要他陪著在街上看看形勢,又要他一同回到公司,看看羅鄧二人回來後,下文到底如何。
王文炳是那樣的富於支配精神,他這一次又安能反叛他?
已經斷黑了,他們才從全是人的商業場純陽觀轉回了鐵路公司。
閑人散盡了,四下裏燈火輝煌。職員小工們忙忙碌碌的在會場裏,把推翻了,擠倒了,弄斜了的桌凳,一一的安還原狀。每次開了會後,這都是次日清晨的工作,何以今夜又不同啦,他喊著一個職員問道:“你們忙些啥子?”
那職員揮著汗道:“忙些啥子?你跑到那兒去了?還不曉得又要開會了嗎?”
王文炳急急忙忙扯著楚子材就走道:“你看,事情多緊!我們快到文牘處去!”
文牘處的人正忙著在寫印一種東西,是邀請全城各街同誌協會代表,以及各行各幫同誌協會代表,速到公司,有緊要事情商量。送信的小工也全擠在窗子跟前等候著。
王文炳問人有什麼要緊事情商量,都說不知道,“羅先生、鄧先生、顏先生、張先生、到六點鍾的時節,一齊從院上回來,都是著著急急的。跟著蒲先生也來了。五個人在房裏不知說了些啥子,便把彭先生等招呼去。接著就叫我們趕快發通知,說有要緊事,要同各協會代表商量。到底是啥事呢?不知道!”
王文炳把楚子材扯了出來道:“這夥蠢人,自然不知道啥子!我去打探一下,說不定老趙那邊發生了啥子問題。你在我房間裏等著。你還要走哩,連結果都不聽了,你看,這幾天的事,變得多快呀!”
不到半點鍾,他走了回來。從楚子材的唇邊,把吸得正好的紙煙奪去,噓了兩口,才吐著濃煙道:“是嗎!你看我該猜準了!老趙聽見全城罷了市,很是生氣,以為這是故意同他在為難。本來也有道理。他說:成都距北京那麼遠,你們罷了市,把北京傷著了什麼?隻是叫主子同王爺們怨我違背累次諭旨,不曾嚴重對付你們,把你們縱容到這步田地,以後我再奏請和平解決,主子同王爺還能信我嗎?接著他把羅先生他們很很責備了一頓,意思之間,簡直說是羅先生他們鼓動出來的。末了是嚴飭羅先生們回來設法解勸,必要明日即行開市,他才肯照常的維持,也才肯再行出奏。”
楚子材望著他道:“連夜邀請協會代表來,可就是勸大家開市嗎?”
“自然嘍!”
“大家能夠聽勸嗎?若果不罷市了,我們學界自不能單獨罷課,那我們又耍不成了。”
王文炳笑道:“這們大的人了,還這樣貪耍!據我看,今天才罷市,明天就開市,怕不會這樣容易罷?況且,……”
“王先生,羅先生請你進去,有話說。”一個小工掀著門簾這樣的說。
“啥子事?難道又有啥子文告要做了?”
此刻將近八點鍾了,左近街道的代表,已有來的。會場上點了三盞大煤汽燈,照得雪亮。
隔窗子可以看見起初那位熱心的傅掌櫃又來了:叼著一根葉子煙竿,正同好幾個人在會場中大說小講的。
漸漸的人來得多了。王文炳匆匆走了回來,把手上的一張紙條向楚子材一揚道:“我不是說過,叫明天開市,如何可能?你看這是啥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