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張普通的信箋,憑中一行核桃大的字,淋淋漓漓的寫著:“德宗景皇帝牌位。”兩旁各一行胡豆大的字:“庶政公諸輿論,鐵路準歸商辦。”
楚子材道:“這是啥子頑意兒?我不懂。”
“你自然不懂。我告訴你,我明天一早,把這東西送到昌福印刷公司去。你到明天下午,就可看見全城人家門口,無論鋪戶,無論住家,都有一張黃紙石印的這樣一種東西,供奉在鋪板上,或門枋上。你想,大家且要供奉先皇帝了,還能開市嗎?”
會場上的人越來越多,約摸有一百多人了。有老至六十多歲的,有少至十六七歲的,倒不一定全是代表。
羅梓青鄧孝可等人也出來了,繞著會場走了一周。
人數快到二百人了,時間也快到九點鍾了,一陣鈴聲,表示已開會了。
鄧孝可先上台去,便是一陣拍掌聲。到底人聲不多,那聲勢並不怎麼驚人。他把手一伸,似乎叫大家不要做聲,接著就徐徐說道:“諸位代表,今夜邀請大家來此,是特為要把鄙人同羅先生受了下午同誌大會委托,代表上院,陳明罷市罷課是出於不得已的辦法。一麵聲明,這完全出於公意,委實由於郵傳部大臣盛宣懷不顧民心憤激,一味堅持己見,致令人民出此下策,絕非對於本省行政長官,有何惡意。一麵就請趙製台俯鑒我們的苦衷,以及我們的文明舉動,仍舊為我們維持下去,始終做到官民合作。現在就是要把我們的任務向大家報告報告,並把趙大人的意思傳達與各位。趙大人的意思是……”
接著就把趙爾豐的話,說了一番,自然說得冠冕堂皇,並不像王文炳的那樣口吻。
“……趙大人的意思是,我們這次爭路,本來是很文明的。從前王護院幾次出奏,以及他幾次出奏,都是這樣在給四川人誇口。朝廷屢次下上諭,叫他嚴重對付,他也是拿我們舉動文明,並無軌外之行,來塞住了許多人的嘴。如今我們罷了市,這就不見得文明了!那他以前所誇口的,都靠不住了!以後的事情,如何好辦呢?所以他才重托我們,轉達諸位,最好的,還是恢複原狀,趕快開市!……”
會場中就發出了好些聲氣來道:“鬧了多少久的罷市,都說這是抵製政府專橫最有效的一種武器,剛剛罷了小半天,就喊開市,我們到底得了啥子好處?……”
此刻,會場中又來了兩個人,都穿著便衣馬褂,一直向講演台後麵走了去。
大家都嘁嘁喳喳起來:“那是周孝懷周禿子!……那是勸業道胡道台!……多半是趙屠戶派來勸我們開市的,……唔!好容易我們就開了!……”
羅梓青已滿臉慈悲的站上台來,大聲說道:“父老兄弟,請聽我說一句真情話。趙大人的話不錯,盛宣懷坐在北京城裏,我們在成都罷市,未必把他駭得倒,而吃虧的仍是我們。我想來,實在不如仍舊把鋪子打開,仍舊做我們的生意,大家把秩序保守著,文明相爭,豈不好些?父老兄弟,你們想想,看我的話對不對?”
幾十個年輕的代表全叫了起來:“不對!不對!我們要罷到底!我們並不怕吃虧!……”
羅梓青搖著兩手道:“還有幾句話,請大家注意呀!……我們這次爭路,所以能夠得到地方長官之維持的,實在有如趙大人所言,我們舉動文明!我們能守秩序!但是,父老兄弟,請想一想,我們全把鋪子關了,生意停了,做事的無事可做,他們能不成群結隊的在街上走來走去嗎?人心一無係屬,這就很容易被一般生事的人,從中利用。起初是口角打架,到後來不免就要鬧到無理的暴動。……比如今天下午,我聽見有些地方,就有流氓痞子乘機同警察衝突的了。父老兄弟,這卻萬萬使不得,如其有了別故,那不但授人以把柄,並且連我們最初的目的,也失掉了!我們白白勞苦了三個多月!值不值得?……父老兄弟,你們想想,不是開了市還好些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