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紀70年代末的雲天,跟我的理想一樣高遠
4.
坐在母嬰候車室排椅上
我吃著三分錢一支的冰棍
連薄薄的包裝紙都是甜的和冰的——於是我祈禱:
“讓我長大以後去賣冰棍吧,
讓我擁有一個蓋了棉被的白色木頭箱子。”
穿工裝褲的阿姨推著一支橫式大拖把
帶著鋸末屑,快速移動過來
我將黑色牛鼻子方口皮鞋抬起,腳下地板頓時變亮
我們去另一個城,看望比我小一歲零九個月的妹妹
硬卡車票上隱約著一顆顆星星一個個鐵路路徽
剪刀在上麵咬了一小口,留下可愛的齒痕
檢票口在身後關閉,像抽屜一樣關閉了
我拽著媽媽的衣襟向前走,我是她的三顆衛星中最大的那顆
走過天橋時,鋼板在腳下震蕩
那巨大的懸空,讓我頭暈,感到今生悠遠漫長
正通往一個未知的地方
5.
從枕木上傳遞過來的顫動,微微搖晃著大地
一聲長鳴的汽笛撕開空氣的肺腑
把遠行渲染得隆重
接著,火車開過來了,開過來了,開過來——
在拉杆傳動下一組紅色巨輪咣當咣當
黑色火車頭呈圓柱形,裸露著威嚴的內髒
忽然一大片水蒸氣噴射出來,蒙住視線,浸濕站台
我緊張並條件反射:“媽媽,我想撒尿。”
“一到關鍵時刻你就掉鏈子!”
綠色車廂門口放下了踏板,上車後
看見銀灰色行李架、綠色皮革座位、圓風扇和小桌
我把臉貼在車窗上
覺得宛如一張彩色糖紙貼上了窗玻璃——上寫“大白兔”
列車緩緩啟動,候車室雲狀曲線形的閣樓山牆在後退
售票處東麵的綠色球型穹頂在後退
行李房的套窗和柱飾在後退
至於貌似英俊士兵的塔樓,需將頭伸出窗去仰視才見
火車漸漸加速,喊著口號,喘著粗氣,吐著濃煙
萬丈豪情地將征程繼續
仿佛暫別了真實生活,進入到一個獨幕劇裏
火車從哪裏來?它從日子的盡頭開來
火車要往哪裏去?它一直開往命運的終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