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無子》(1 / 3)

三日前

魔界太子結界東殿長亭內

“在做什麼?”赤血手背在身後,悠哉悠哉的走向石桌。

那石凳上的人兒沒回話,隻用右手撐著頭,發呆。

赤血站在她身後,冷著臉,瞄了眼婢女端著的竹盤上的菌湯,還冒著熱氣。

伸手接了過來,給婢女使了個眼色。婢女用手招了招,其他服侍的人注意到了,點點頭,向赤血殿下行禮,然後正麵退後三步以示尊敬,三步過後便轉身退下了。

待人都走光了,赤血坐下來,把湯放下,看了看那仍在發呆的人。在她麵前揮了揮手,那女子像是受了驚嚇一樣,抖了一下,後小聲斥道:“平日裏正經事不做,就會做些嚇人的功夫。”

赤血笑著將湯端起,用湯匙攪了攪,邊攪邊說著:“是是是,正經事沒做幾件,就知道惹我的寂兒妹妹不開心,該打該打。那讓我把這湯喂給你,也算是給我自己討個原諒,行嗎?”後舀了一勺,放在唇邊吹了吹,喂到焚寂麵前,道:“趁熱,一會兒就不好了。”

“我不想喝。”焚寂輕聲說。

赤血又笑的深了幾分。“喝吧,菌湯可是很香的。這是我上次去妖界平亂之時九頭蛇一族上貢來的,是長在懸崖邊上,彙聚了極盛的陰寒之氣,於妖魔兩界中人大有益處。上百朵煮成這一碗,必然功效加倍。本來是打算本太子自己留著喝的,可是誰叫你是我寂兒妹妹呢。來,趁熱。”說著又將勺子向前遞了遞。

焚寂左手擋了擋碗,婉言拒絕:“不必了。赤血哥哥自己留著喝吧。”

“你這是小氣了不是?我說留給自己不過是句玩笑話,你大可不必放在心上。來,認真點,涼了就真的不好了,乖妹妹好妹妹,快喝了吧。”赤血這下是真將勺子遞到了焚寂嘴邊上,隻要稍稍低頭便可飲到。

赤血臉上的笑容滿是鼓勵與暖意。

焚寂看了眼赤血,沉默了一會兒,斂下眼眸。忽而閉上眼睛,慢慢皺起眉頭,聲音小的幾乎要聽不見。

“你怎麼就聽不明白……”

赤血依舊微笑著:“嗯?”

“我不想喝!”焚寂突然的提高了嗓子嚇的赤血手一抖,她揚手打翻了碗。

菌湯的一部分撒到了赤血身上,手腕上。那湯灑在地上仍然冒著熱氣,琉璃碗碎了,碎的徹徹底底。

焚寂煩躁的表情一秒鍾散去了。一臉驚慌失措,語無倫次的說:“對……對不起……赤血哥哥……我,我不知道為什麼會……對不起,很燙吧,很疼嗎?對不起…”想要用帕子擦幹赤血衣服上的湯漬,可恰巧沒有帶在身上。

赤血的眼睛有一瞬間變得猩紅,又馬上變為正常。他赤色的長發高高束起,蹲下來,將琉璃碗的碎片撿到手中,琉璃滑,撿起來掉下,撿起來掉下,赤血一聲不吭,隻重複著這個動作。

“赤血哥哥……我……”

“沒有關係。叫下人收拾了就好。你沒燙著就行。”

焚寂看著卑微的赤血,暗暗心痛。

“為了什麼?”良久,焚寂問了這樣一句話。

赤血手上的動作僵住了,畫麵仿佛就此定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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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子,有二人於西峰一路攻上來。一男一女,女子武功極高,但不通法術,男子似是有通靈的本事,很多侍衛都在直視他雙眼後徑直暈倒了。”玉竹雙手拱於胸前,報告說。

赤霄眯起了眼睛:“不戰而屈人之兵,好本事。本仙子倒是要看看,他這天賜的本領,能幫他幾成。拿地圖來,本仙子要好好籌劃,會一會這二人。”

玉竹應道:“是。仙子心靈過人,定會叫他二人有來無回。”

“哪來那麼多廢話!這阿諛奉承的話以後不要再講了。都是些外人說的,你打小跟著我,我的脾氣秉性你都是了解的。雖說他二人沒有軒轅那可與天下抗衡的本領,但仍然不可輕敵。時間就是最好的利器,怎可用來說這些廢話?快快拿地圖來,本仙子要認認真真籌劃一番。”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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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為什麼。”赤血直立起身子來。

焚寂需稍仰頭才能看見赤血,他比自己高出了大半個頭。以前總覺得,赤血哥哥是穩如泰山堅如磐石的所在,他總是將赤色的紅發高高束起,因見慣了生死而堅定的眼神。這麼多年他獨自一人撐起魔界,四處征戰過的不是一般人可以想象的生活。刀尖上舔血,他的不容易焚寂自然心裏全都明白。這樣想來更覺得自己的無理取鬧實在任性可笑。又覺得……赤血哥哥……不值得。

是一種說不出的感覺,一種驕傲感。有一個男子,他從不心慈手軟,提到心係天下萬物蒼生,他隻會冷笑一聲嗤之以鼻。可縱然如此,他並非心裏全是政治權勢,有很大一部分留給了自己。這個永遠都布滿了鮮血和戰爭的心髒中藏著的人不是別人,正是我焚寂。何其有幸?

更是一種負罪感。為何我的心久久不能平息,為何就是不肯踏踏實實的陪他共度一生。

他是那麼優秀的一個男子。

他也並非嗜血。在魔界中,男女老少受難之時,他總能大義凜然,站在所有魔麵前,總是如此。我總是能看見他傲人的身姿。身披鎧甲的,手持劍刃的,冷靜沉著的,以一人之力護萬人周全的他。

我從未想過他是否疲倦了,也從未問過。

赤血哥哥獨自抵擋了太久,他勇敢了太長時間,長到我忘了他也會累,也會受傷。

我看向眼前的他,依舊是那麼挺立的身子,淡定從容的側顏。他的鬢角處有一個短短的疤痕,那是魔界峻峙山北峰敵軍來犯時,他被飛快的箭擦傷的。我猶記得他的貼身侍衛莫涵向我描述的:“帝姬有所不知,殿下那時候可厲害了。敵軍和我們打了三天三夜,大家筋疲力盡,死傷慘重。沒想到敵軍夜裏偷襲,我們慌忙應戰,殿下的臉還被箭羽擦傷了,左臉從鬢角到臉頰到脖頸都是血。但他還是高高舉起戰旗,一下立在北峰峰頂,喊‘都別怕!有本殿下在!魔族戰士豈畏生死!隨我,殺出一條血路!殺!’弄的大家士氣可高了,沒想到我們竟然用一千四百人,殲滅了敵軍八千人!帝姬,殿下簡直就是我心中的神啊!”

我當時聽著,隻滿心崇拜與自豪。赤血哥哥真是戰神啊,這樣的將領生在我魔界,實在是上天恩賜。

我從未想過他在那時也根本沒有把握可以贏,隻是說的鼓舞魔心的話。他隻是在賭。他一直在賭。拿命賭,賭贏了就是勝利,賭輸了,就是死無全屍。

我從未想過!從未想過他也會有隻身麵對死亡的恐懼。

從未想過……他也不過是,血肉之軀。

再看著他,竟覺得他這般無力,這般一擊即潰。

不知從哪來的力,讓我慢慢抬起右手,試探般輕觸他鬢角的疤痕。

他的身體在我的手指觸碰到他的那一刻顫動,全身僵硬,但並未躲閃。

當我真的用手指觸碰他臉頰的時候,他繃緊的身子一下子垮了。

“你該歇歇了,早該如此了。”我輕聲道。

他低著頭,慢慢皺起了眉頭,眼中似有淚花,他睜大眼睛看向別處,舌頭舔了舔下唇,重重地呼了一口氣。

“赤血。”

我直呼他的姓名。

他猛的扭頭,盯著我,眉頭又皺了起來。用力地抿唇,麵部肌肉抽瑟了兩下,想要說什麼又說不出口,忽而用雙手掩住了雙頰,身體止不住的顫抖起來。

一會兒,又平靜了,看著我,沙啞的嗓音叫人沉淪:“我好累啊。”

說完,唇角勾了勾,勾出一抹諷刺的笑。

我再也忍不住了,撲在他懷裏。這是唯一一次,他沒有擁抱我,而是挺直了身子。這樣也好,讓我擁抱你一次,讓我主動給予你溫暖一次。

眼淚奪眶而出,我的嗓子喃喃不清:“對不起……對不起……我竟從不曾懂你一次,竟留你一人孤獨了這麼多年,竟然……竟然無理取鬧了這麼多次。對不起,赤血,對不起。”

他像是哭了,像是痛的哭了,身子劇烈的顫抖起來。我不知道那一刻他在想什麼。回憶這些年殺過的人猙獰的臉嗎?回憶無數個孤獨難眠的夜嗎?

我將臉埋在他的胸膛裏,手環住他的腰,摟的越發緊了。“別想了……別想了……”

良久,他將寬大厚重的手掌放在我的頭頂,道:“不會再有了。”

那是第一次,他沒有遷就我。可也是最後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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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兒,越來越冷了……”蕭阮說。

若木應聲道:“嗯。昆侖之巔會更冷的。”

他二人於西峰殺上來,爬山路,殺人,爬山路,殺人……反反複複,若木有武功底子還撐得住,可是蕭阮已經冷的嘴唇發紫,雙頰慘白,連眉毛上都凝結了小冰晶。

終於又爬上了一個陡坡。再走走,過兩個陡坡就到峰頂了。

若木喜悅地轉頭看向蕭阮,本來快要綻放出的笑容瞬間消失不見。

她突然意識到,再這樣凍下去,蕭阮會死的。

她說不出什麼話,隻將蕭阮背上背著的重重的赤霄劍扛在了自己肩上。他二人不通法術,沒有靈力,能堅持到現在實屬不易。但赤霄劍是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像宮痕那樣用靈力收入臂中,用時再取出。因此隻能一路背著。

蕭阮眼睛都睜不開了,大有神智不清,昏迷之像。

若木搖晃著他的身體,一麵喊著:“醒醒!蕭阮!醒醒!快到了,於這時放棄,你就是一個懦夫!我是絕對不會喜歡一個懦夫的!堅持,醒醒!”

可蕭阮已然聽不到若木在說什麼了。他不過一個凡人,陽氣僅有那麼多,快要消耗殆盡了。

若木想了想,一咬牙,狠聲說:“罷了,我總不能看著你死。你若死了,我也不想獨活!”說完,掏出了鞭子,走到遠處,對著蕭阮用力揮鞭,將他綁住。而後喝了口水,將鞭子這端綁在右腿上,背著赤霄劍,開始下一段攀爬。她的手凍得通紅,但意誌堅定。可是身上突然多了這麼多負重,尤其是要拖動一個男子,一個仿佛死人一般的人,最是沉重。她一句話也不說,一聲不吭,隻用力向上爬著。心中想著再爬一步,再爬一步,總會到峰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