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第一百一十七節
還必須說說蘇秦的故事。
趙、韓兩國聯合出兵,梁軍配合,多處進攻,打得秦軍措手不及,奪回華陰、韓城、曲沃、上黨等城之後,蘇秦想著齊湣王既召見他,又見秦使,不知道湣王到底是怎麼想的,竟如此晃蕩不定。長此以往,勢必殃及四國。決定再走一趟,實在不行,隻有放棄齊國。
他依然通過趙江、京力求見湣王。趙江、京力進宮兩次,出來都告訴蘇秦說,已經向湣王稟報,可是,遲遲不召見。蘇秦又住了三天,趙江告訴他說:“秦使一直在臨淄,不知其中是不是有變故?”
趙江的話提醒了蘇秦,決定不再求見湣王,辭別趙江、京力,離開臨淄。
楚國和秦拉拉扯扯,結果弄到這步田地。梁、趙、韓聯合攻秦,剛剛顯出聯合抗秦的威力,齊國又這般曖昧起來,合縱瓦解無日。隻要合縱瓦解,哪一個國家還能單獨抗拒強秦?蘇秦悶悶不樂。蘇秦想想自己為中原和東南諸國的安全奔波,萬般辛苦,落得這樣的結果。私利作祟,人心難齊,自古而然。再去奔波,已沒什麼意思。他可憐自己,更可憐他的先生鬼穀子。先生滿腹經綸,卻鬥不過“私利“二字!自己也不比先生好多少。
想著想著,酸楚湧上心頭。返趙途中,一個人雇了輛馬車,望歸穀山緩緩而去。鬼穀子先生已去世多年,但他的音容笑貌,不時出現在蘇秦眼前;嚴謹而犀利的話語,時常在耳際回響。過了那麼多年,經過了那麼多事,好像發生在幾天前一樣。當年,鬼穀子先生並不打算開門授徒。張儀、龐涓、蘇秦、孫臏都是來了就賴著不走,才另外建了棚子,供四人居住,後來叫學館。
大約鬼穀子先生辭世以後,再沒人進過山,樹木密得多,也高得多了;草莽齊腰,本來狹窄崎嶇的山道,長滿青苔;山太深,不時有獸叫鳥鳴,若哀若怨,令人毛骨悚然。好在蘇秦並非膽小人物,不懼怕,憑記憶徑直往前走。
棚子全垮了,棚架、茅草倒在地上,朽了。隻是棚子坐落之處,由於過分踩踏,泥土很緊實,既沒長樹,也沒長草,隻長青苔。長長的三年,聽先生講授,四人一起爭辯,興味無窮,都相信隻要學到先生的學問,何愁縱橫於天下?走過一段長長的路程,才漸漸明白,這世界上的事,真不是少數人所能左右的,許多時候是枉費心機。不說別的,先生睿智過人,又能將張儀、龐涓奈何?
不過,蘇秦不是容易灰心喪氣的人,苦悶、彷徨過去,他又會像沒事人那樣,昂首挺胸,大邁其步了。
鬼穀子就埋在棚子後麵山岡上。雖說是山岡,卻是被茂密的樹木包圍著,看不見外麵。先生臨終時說:“我不想看當今這個亂糟糟的世界,哪裏林子最深,就把我埋在哪裏吧。”
先生就這樣靜靜地躺在這裏了。墳上長滿茅草,樹已長成胳膊粗。蘇秦默默地在墳前站立,說:“先生,弟子無能,合縱剛剛見效果,就被秦瓦解了,瓦解合縱的人就是張儀,他將是千古罪人。若有朝一日落在弟子手裏,必將他碎屍萬段。”
“呼呼”的一陣山風響過,很淒厲,像是在回答蘇秦……
蘇秦在墳前站了很久。由於林深,進山裏已經昏暗得像天色將晚,此時便有了夜的氣氛。蘇秦不覺身上發冷,莫名地害怕起來,向先生告辭說:“先生,弟子走了。世道不寧,弟子這一走,不知什麼時候才能再來,隻有草木和麋鹿與先生為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