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熱的夏季裏,到處洋溢著詩畫般的浪漫氣氛。每逢趕集的好日子,鄉村裏的馬路上會出現一個十七八歲的俊小夥子,他穿著一件單薄的紅、黃、白格子襯衣,下穿喇叭褲,腳穿高跟皮鞋,一寬大的鐵鏈皮帶束著褲腰,內夾著襯衣,騎著一輛嶄新的輕便自行車,一路上左扭右拐如遊龍擺尾似地向集市方向趕來。小夥子一路吹著羅曼蒂克式的曲調,偶爾騰出一隻駕駛單車的手,撩撩其油光滑亮的頭發。
駛出鄉村馬路,路上趕集的人三五成群。從那邊小路上走來的幾個都是姑娘家,她們紅紅綠綠的衣裝,小夥子老遠就注意到了。
“歐——”“哎——”“嗨——”小夥子騎著單車扭頭向她們發出了一連串嚎叫。
“他是在喊你嗎?”一名穿淡紅色上衣的姑娘對旁邊一位略胖的女孩道。
“不!他是在跟你打招呼,要不就是叫她。”胖女孩說著用手指了一下身旁的一個高個女孩。
“明明是在召喚你,你卻說是叫我!?”高個女孩爭道。
“哈哈哈!”“嘻嘻嘻!”“咯咯哥!”無言之中,三個姑娘一齊笑了起來。
這幾個姑娘快走到馬路邊了,小夥子騎著單車向她們麵前的馬路猛衝了過來。
“咳!小姐,goodbye!”這騎著單車的一副十足阿Q嘴臉,說話中還用手朝她們揮了一下。姑娘們似對這騎單車的“阿Q”有所顧忌,止步不前,眼看著他從麵前狂嘯而過。
此“阿Q”即是我家哥哥大人。他現在已經是出過多次門的“社會人物”(區別於學生),荷包裏有供他自己消費浪漫的本錢,那都是他在外麵用汗水換來的。哥哥大人現在對異性的追求已從在學校裏的“漫步”轉化成了“快步”,有時還起“跑步”。他的這個需求達到了如此程度,剌激著他走向時尚化、羅曼蒂克、阿Q化。“高跟鞋、喇叭褲,跳起舞來扭屁股”是要有經濟基礎的,哥哥大人將打工掙來的錢全部投注到了這些方麵。他以前說的支援家庭經濟、承受一份家庭負擔,用他自己的汗水錢造福這個家庭——他拿了幾塊錢給父母親,鬼曉得。哥哥大人現在去的是墟上的娛樂店,在那裏他可以與男、女朋友歡聚一堂,必要時還可以混成一堆。大城市的“迪斯科風暴”不知何時席卷到我們這沉寂的鄉村來了,沒有VCD卡拉OK,見不著MTV上的搖滾節目,錄音機還是有的。僅從錄音機裏傳出來的瘋狂節奏,就夠狗男狗女搖頭(據說有一種東西人吃了後連續搖頭二十四小時,還不會累呢)晃腦大舞大跳累死累活。
父親很少回家,哥哥大人也並不經常在家。哥哥出門回來除了玩樂、追蹤女友,其他什麼都不管。哥哥大人從小就沒有在農忙時挑大糞的經曆,現在的他能力大增,大到可以另起門戶另開爐灶無須父母插足;哥哥大人外出已久回鄉偶逢收割、種植,母親欲得其力,須大做其“思想工作”像“求人寫大字”(文盲母親的慣用語,意為叫人做事得巴結、奉承、一求再求,喻叫人做事難上加難)一樣難。在這樣的時刻,我們姐弟幾個比母親更能發現哥哥大人的“紳士風度”,常懷著羨慕與崇拜的心情暗暗向他望。“多在出門極少在家”的父親看到哥哥大人那“紳士”般的氣派,“越看越不上眼”,而哥哥的刺激性“香氣”卻接連不斷地繼續向父親鼻子上衝來,這樣,他們之間的矛盾就迎來了空前激烈的一次。
“你這個土匪、混帳的東西!高跟鞋喇叭褲,穿著整日價這遊那玩,母親叫你做點事還倒責怪斥罵她!你越來越目中無人,和尚打傘——無法無天……”父親揪著比他高出一截的哥哥大人的衣領,氣急敗壞地叫道。
“……我做錯了子給(“子給”地方言,意為“什麼”)!?你看看別家像我這麼大的年輕人,他們西裝筆挺,皮鞋——腦門也發光,有時還牽著老婆的手在集市上到處逍遙……你這樣對待我,能把我怎麼樣?!我到時照樣要娶妻討老婆生兒育女!……”
“說得好!有誌氣!我能有這樣的兒子,實在值得驕傲!”父親言畢,鬆開了揪著哥哥大人的手,走到餐桌“上席”坐了下來……
這是發生在一天晚餐前的事情。
幾天後,哥哥大人帶回兩個女友,我們家像來了貴客似的,使得母親忙裏忙外,在廚房、灶前灶背累得不亦樂乎。三姐見哥哥帶了兩個女子進入了我家,躲得遠遠地;二姐幹脆拿上鋤頭去外麵“打田圈”(巡看自家田地裏的情況,如看看田地裏有沒有水,莊稼長得怎麼樣有沒有生蟲要不要打農藥,等等)了。在那間古老而彩畫滿壁的屋子裏,哥哥大人安放了一台錄音機,備有一盒盒最新流行歌曲磁帶。整個上午,哥哥大人陪著兩位貴客在房間裏談天說地,或跟著錄音機裏的歌星搖頭歌唱。他挑了一盒最熱門的歌曲磁帶,在錄音機操縱鍵上啪啦啪啦按了幾下,一首女高音獨唱、男聲伴唱的《阿裏山的姑娘》出台了。哥哥大人把音量放到了最大限度,好**跟唱而不被人發現自己唱得糟糕,兩女友也輕聲地哼著,並打著節拍:
“阿依努哇那依呀那喲嘿……高山青,澗水藍,阿裏山的姑娘美如水呀,阿裏山的少年壯如山啊,啊……高山常青,澗水常藍,姑娘和那少年永不分那,碧水常圍著青山轉……”
唱完《阿裏山的姑娘》,錄音機裏一種異樣的寧靜,磁帶仍在轉。幾秒種後,歡快興奮的旋律伴隨鮮明的節奏,導引著他們謳歌新聲:
“年輕的朋友們,今天來相會,蕩起小船兒,曖風輕輕吹,花兒香,鳥兒鳴,**惹人醉,歡歌笑語繞著彩雲飛。啊親愛的朋友們,美妙的**屬於誰?屬於我,屬於你,屬於我們八十年代的新一輩。……但願到那時,我們再相會,舉杯讚英雄,光榮屬於誰?為祖國,為四化,流過多少汗,回首往事心中可有愧?……”
哥哥大人其實唱得很動聽,他的嗓子很好,兩女友甚至忘記了跟著哼唱,都目不轉睛地望著哥哥大人那副搖頭晃腦、眉飛色舞、聲情並茂而百唱不累的“歌星”模樣。“索拉索米索,索拉索米索,索拉索米索索米發米雷米,雷米雷鬥雷米索鬥——鬥”,一曲剛過,哥哥大人和著錄音機傳出來的旋律,又拉開喉嚨高歌起來:
“我們的家鄉在希望的田野上,炊煙在新建的住房上飄蕩,小河在美麗的村莊旁流淌。一片冬麥那個一片高梁,十裏喲荷塘十裏果香……”
這天上午,哥哥大人相當於給兩個女友舉辦了一場“個人演唱會”。兩女友加上哥哥大人的“口才藝術”早已被英俊不凡的哥哥大人的“新星藝術”所陶醉,她們癡呆地望著他,他含笑著說道:“你們可不要這樣看著我呀……今朝有酒今朝醉。我們今天歡聚在一起,明日可能勞燕分飛……”
貴客在我們家用過午飯,哥哥大人顯得依依不舍地陪著她們走出了門。
“以後來我家玩嗎?”一貴客對哥哥大人說道。
“我家父母親都好客,來我家包你過得快樂。”另一貴客接著說,“隨到隨迎。”
“現在我有充足的自由時間,”哥哥大人語氣豪邁地說,“父親又不在家,在家他也管我不了那麼多。你們即然有請,我怎好推辭?隔些日子一定來。明天我的一個同學在墟上請客,後天又有一哥們約我……”
哥哥大人有充足的自由時間,他卻一直在忙。母親從他臉上表現出來的神色隱隱約約有之所悟,她沒有指望哥哥大人承擔一份家務或農事活。哥哥盡管已不可能成為“太大學生”、“非常大學生”之類在學業上卓有成效的人士,母親還是認為他會有前途的。他不是種那幾畝田的料,母親也不希望哥哥繼承祖業,一生滾著泥巴。“讓他去吧,”母親心想,“從他說的話中就可以看出他是有主見、有本事之人,兒子終究是兒子……”鄉村裏有點來頭的人家的兒子,十七八歲就討上了老婆,到了法定結婚年齡子女都已有兩個了。母親不識字,聽到人家十七八歲的兒子就討上了老婆,她心裏也是有感受、有反應的。鄰居家那個比母親並不大齡的老媽,每天早晨抱著孫子在逗他玩,那種聲音從她家的屋裏傳出來,仿佛是有意在譏笑鄰人。母親每每聽到那個老婦逗孫取樂的叫聲,臉上就會表現出很大的不悅。離我家不遠處有戶人家,六女一男,自辦了個電動農作物加工廠,經濟狀況比我們家優越。此家主人一度因雞毛蒜皮之事與我母親大動口角,母親從這次口角事件中抽出了“精華”,借用以指責我們:“人家說你們是水蛇,你們不爭氣,氣得父母要死。沒出息的水蛇再多也強不過人家的一條花手巾!”被時代剝奪了認知文字權力的母親,對迷信是頗有講究的。純粹是一派胡言的口角用語,卻像一條“自然法則”被母親強加在我們兄弟(特別是我)的身上。母親堅信“多子多福”、“早生子女早享福”,當初眼光獨到的哥哥大人動輒諷刺母親“生兒女也跟人家比賽”,看來也是有一絲積極的社會意義。小孩要大人抱,被認為是他們那時期的一種心理需要;老人想抱小孩,或許也是他們的一種心理需要。其中後者更能體現人類繁衍生存本能之高。母親就這樣縱容且也無能為力地讓哥哥大人成天價的在外遊蕩,讓他去找歡尋樂。每次哥哥大人回家來,母親最關心的是看看他身邊或後麵有沒有帶著或跟著別家的女子。哥哥大人在學校讀書時就給了我們姐弟幾個“花花公子”般的印象,現在這種“印象”跟著其“原形”在“全麵發展”,於是乎我們家的“準花花公子”——哥哥大人最終“問世”,哥哥大人受“準花花公子”之銜有理、當之不愧。
大姐前不久已“出師”返回家中,父親籌資給她買了一台“西湖牌縫紉機”。大姐用這台機器給我們每人製造了一身新衣服,之後,有人家送布料來請大姐製衣,也有的人家連人帶機器將大姐請到他們家中為他們造“福”(造“服”,製衣)。大姐成了全村一名聞名的裁縫師。
哥哥大人在我們家中,父親在外,他就是“天王”——“老子第一”。他的巴掌時常在我們姐弟中晃來晃去,我們活若“驚弓之鳥”,人人自危。為更清晰地解釋這件“怪事”,我可以打個比方,哥哥大人在我們姐弟麵前晃來晃去的巴掌,就像一個懸掛在空中做“蕩秋千”運動的魔鬼,這個魔鬼晃到了誰的頭上,誰就得遭災。隻有大姐,哥哥大人很是尊敬。大姐天生麗質,身材豐滿,身高也居我家三姐妹之首。童年的時候(如我五歲那年),大姐的“五厘包子”(把手指屈起來用除拇指外的四個指關節敲人頭上——即用“敲門”的手法打人頭上的這個動作,我們俗話稱為“五厘包子”。我初聽到“五厘包子”這個詞,時年約四五歲,以為這是像“魚包子”或“肉包子”一樣可以“吃”的“包子”,還一個勁地吵著要“五厘包子”吃呢。我記得我好像為了吃上這個“五厘包子”,一天到晚都對母親鬧情緒,後母親估計給我鬧煩了,終用敲門的手法在我頭上敲了兩下,她並沒有下力,可我還是覺得疼。“這下你就吃到‘五厘包子’了,味道怎麼樣?還鬧不鬧要‘五厘包子’吃?”母親在我頭上敲“門”後說道。母親對我這麼講,我還是不懂“五厘包子”是一種打人的手法,且我已經剛剛“吃”過了,以為是買“五厘包子”的價格太貴,難住了母親,惹她生氣,她才這麼打我的……我單單認識這“五厘包子”就“花”了幾年時間,約七八歲時,我才知道:“五厘包子”是“吃不得”的),曾使我流過淚。我吃飯時端碗不小心掉在地上把它打破了,才吃過大姐的“五厘包子”的,這天母親好像不在家。大姐也真是,她給了我“五厘包子”吃,也不對我講明——這叫“五厘包子”,害得我過後仍然“日思夜想”地想吃“五厘包子”……那都是過去的事,大姐對我其實很好,我記得我讀四年級時,她還曾私下裏給了我幾角錢(那時的糖果最好吃的也才兩分錢一粒)呢。不僅如此,哥哥大人的“魔掌”晃到我麵前時,她還敢為我擋住它。大姐這種“見義勇為”的精神,令我深受感動;得到大姐愛護最多的應該是我。故躲過極大“**兄”一劫後,我心裏總會默念:“感謝大姐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