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華都市,今冬的第一場雪從子夜開始飄落,紛紛揚揚已經下了十二個小時。
地氣不夠寒冷,蒙蒙雪花落地便會融化,其實說不上雪花,沒有六出的形狀,更像是碎到不能再碎的斑白玉石。
氣候變暖,這場雪又來得早,以至於行道樹還來不及完全褪去綠意,於是了無生氣的綠葉無可奈何染上雪白,透出了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索然。
嘰嘰喳喳,飛雪擋不住如火的熱情,市一小校門前等待放學的家長紛紛翹首相盼,隔著一道大鐵門,門內警衛急赤白臉一聲聲吆喝:“不要堵大門,不要堵大門……”
放學的樂曲響起,遠遠的,孩子們笑著鬧著一個接一個跑出教學樓。
無不動容,爺爺奶奶爸爸媽媽不約而同露出了笑容,又不約而同向著校門走上幾步。
北風也來湊趣,前一刻的風平浪靜在這一刻風起雲湧,不知道北風從哪裏鑽出來,南北向的街道被烈風貫穿,呼呼的風吼拍落枝頭上的雪花,順帶著把未曾脫落的枯葉一並席卷。
風中飄雪恍似畫卷美不勝收,可是雪中狂風卻冰冷的錐心刺骨。
大人們一個比一個更大聲的抱怨,怨天怨地怨雪怨風,可是校園裏的孩子卻伸舌頭捧手掌,對落雪喜歡的不得了。
校門外,右側,隔離墩上坐著一個小女孩,她十二三歲的年紀,說不上蓬頭垢麵,總之憔悴的厲害,小臉龐幹澀枯黃,大眼睛似乎被絕望掐斷了希望而沒有任何神采,嘴唇幹裂,裂口中滲出鮮紅的血絲。她長長的頭發淩亂而打著結,不知道是幾天不曾洗頭的緣故還是碎雪融化的緣故,頭發在打結的同時粘成了一綹綹,當然,此時被北風吹動長發……感覺竟而是那麼冷。
穿著鵝黃色小短襖,腿上純藍牛仔褲,腳蹬白底紅邊運動鞋,這衣裝很利索,可是她穿的顯然太單薄,所以止不住的瑟瑟發抖,即便已經把身體盡量的縮成一團,牙齒卻仍然撞擊的哢哢響,身體也隨之一下下的打冷顫。
學生們終於走出校園,分別被家長戴上帽子、圍上圍脖,甚而摟著抱著噓寒問暖。
童聲稚嫩,又因為驚喜於這場雪,所以此起彼伏的喧嘩聲別有風趣,可是坐在隔離墩上的小女孩卻不為所動,她緊緊地抱著雙臂,使勁的縮著脖子,盡可能躲避呼嘯的北風。
風雪不留人,隨著孩子與家長紛紛離去,校門前漸漸的安靜下來,小女孩終於轉動腦袋四處亂看。
沒有家長接送的孩子多半會在校門口逗留一會兒,目的不外乎是向小攤小販買些餅子麵包,合口的就嘎吱嘎吱吃完,若是不合口,咬上兩口就會丟掉,小女孩此時盯著孩子們手裏的餅子麵包,那饑餓的眼神似乎在說:“快丟掉、快丟掉……”
“你是不是餓了?我有十塊錢,給你,你去買東西吃。”
聲音在小女孩的背後,轉頭看去,是個背著大書包的男孩子,十二三歲,大概是五年級或六年級,長的白白淨淨,長款的黑色棉衣一定是羽絨服,頭上戴著一頂毛線的帽子,帽簷壓過了耳朵,大眼睛很漂亮,笑笑的模樣伸著手,手指頭捏著一張十元紙幣。
“不要。”小女孩搖頭,咬了兩下嘴唇,繼續搖頭:“我不是乞丐,我撿得到東西吃,我不要討飯討錢。”
小男孩皺了眉頭,抿著嘴唇看看周圍,也搖頭:“撿東西吃?我知道,這些天你一直都是這樣做的,可是今天下了雪,雪都化了,如果是被人丟棄的餅子麵包……會髒的,不能吃。”
一輛車緩緩的停住,停在兩個孩子旁邊的馬路沿,駕駛座車窗打開,一個美婦人探出頭招著手:“小寶,冷不冷?快上車。”
“哦,等一下。”那男孩子隨口敷衍,再對小女孩說話:“明天星期六,不上學,你看,天氣預報說這場雪會下三天,你明天後天怎麼辦?”兜裏掏出一支手機,擺弄兩下,晃著手機讓小女孩看。
北風撲雪,雪粒打在手機屏幕上啪啪響,視頻正是天氣預報,小禮服的播報員嗓音嗲嗲,說了什麼?音量有點小,風聲有點大,而小女孩耳朵凍得疼,她聽不清。
低了頭,小女孩仍是搖頭:“不用你管,我死不了。”
“你是死不了,我沒有說過你會死,但是……誒呀,你拿著錢好不好?算你欠我的,等你長大掙了錢還給我行不行?這麼冷的天……你先去買點東西吃。”
“小寶!你給我上車!”美婦人戴著天藍色的手套,一下下拍打車門,嗬斥小男孩:“你在幹嘛?!你把錢丟給她,趕緊回來,你不要挨著她,萬一被傳染……”
“我沒病!”小女孩呼一聲站起來,抬腳要跑出去,卻怒衝衝回身一巴掌拍掉小男孩手裏的紙幣,順而張開雙臂把小男孩結結實實抱住,她伸脖子,幹澀的臉龐在小男孩白白淨淨的臉上左邊磨一下、右邊磨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