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1.我以為婚姻就可以成全自己一個家(1 / 3)

失去父愛的童年讓她對來自於男性的關愛充滿了渴望,她念念不忘第一個對她好的那男人。在長久的等待後,她終於嫁給了他。然而,父女之愛和夫妻之愛終究是不一樣的,角色的錯位,讓她再一次失去了自己的依靠……

口述者:張惠

性別:女

年齡:25

職業:某媒體網站編輯

那天我接到一個老朋友的電話,說她一個遠房表妹看過我的文章,很想跟我聊一聊。我沒問太多,很爽快就答應了。我是從那時候開始知道張惠的。通常主動找我聊天的女人,多半是想要傾訴自己的情感故事,至於傾訴的目的往往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能夠讓她們有一個情感的出口,這也是一種心靈上的慰藉。

聽過了很多感情故事,我深知感情並不是一件可以評判的事情。每個人的情感曆程其實都是在成長中寫下的命定的結局。在和我聊天的受訪者中,有些人很清楚自己的感情根基在哪裏,他們知道自己缺失的是什麼,在情感的道路上又一直在尋找著什麼。這其實很重要,當你層層剝開自己記憶的麵紗,追逐到自己最脆弱的那個核心的時候,其實已經讓自己在直麵冷酷現實的路口走出了很大也是很重要的一步。

張惠和我坐下來麵對麵的時候,我觀察到,這是一個異常敏感甚至有些神經質的女人。她長得並不算漂亮,但是那種倔強的氣質又恰恰使她看上去有種讓人格外想一探究竟的魅力。我覺得張惠身上最吸引人的氣質,就是這種將自己保護得很深的隱秘感。她越是將自己藏得嚴實,就越是讓人忍不住地想去靠近甚至去挑戰。

令我驚訝的是,我原本以為張惠是一個需要我引導來講述自己故事的女人。但是我們的談話一開始,她就沒有繞什麼彎子,幾乎像是做好了準備似的,整個訴說的過程都很流暢。於是,這也成了我的訪問經曆中難得的一次不需要任何引導,純屬傾聽角色的交流。

在張惠敘述自己故事時,外人插不上嘴,也根本無需贅言。這是一個思維很敏銳的女子,做一切事情看似不經意,但在頭腦中都有著自己完整細致的打算。如果說她會遇到什麼感情問題,多半情況下,她應該比任何人都更了解自己。在我們的談話中,張惠似乎是一直主導著話題的進展。這讓我有一種喘不過氣來的緊迫感。聽她的敘述,讓我有種聆聽史詩一般的感覺。縝密的思維和敘述節奏,都使人根本不可能不被她的調子帶著往故事裏走。

我覺得自己沒有家了

我必須從我小時候說起。我爸是個警察。十幾年了,我一直刻意不去回憶他的模樣,也不去看他的照片,我害怕自己看到他的樣子又會難過。所以,現在我幾乎記不得他的樣子了。但是我永遠都忘不了,有他在的時候那種生活才會有溫暖。那些日子,我覺得自己就是活在巨大的羽翼下,沒有什麼能讓我害怕。

我記得我爸又高又壯,不愛說話。在我印象裏,他總是無聲地保護著我,在旁人看來,這種保護可能就是溺愛。一直到很久以後,我才明白他為什麼這麼溺愛我,這都是我姥姥告訴我的。在我出生前,我爸對我媽特別好,讓我媽就像活在蜜罐裏一樣。我媽曾一度把我爸當成她一個人的珍寶,直到我出生,打破了她的甜蜜生活。我爸很喜歡女兒,自然將很多愛分給了我,這讓我媽一下子感覺失落了很多,好像我搶走了一部分本該專屬於她的幸福似的。我媽自己也明白她的這種想法很不好,但就是忍不住。她把這種想法憋在心裏,憋不住了,就會對我挑三揀四地發脾氣,有時動手打我,我小時候很害怕我媽。我想,我爸應該是明白的,所以他才始終都沒有責怪我媽,隻是默默把我拉開。

有幾次,我忘了是什麼原因,我媽打我,打得很厲害。我爸下班回家看見我媽在打我,他什麼都沒說,拉著我就往外走。在路上給我買好吃的,拉著我沿著家旁邊的街一直走,跟我有一句沒一句地說話,問我在學校學了什麼新東西,也不提我媽打我的事情。他就這麼拉著我走好幾個小時,到天完全黑了,才帶我回家,路上買了我媽喜歡吃的東西一起帶回去。每次我們回去,我媽總是一個人坐在屋子裏麵,黑著燈,不停地啜泣著。我爸進門,打開燈,讓我回自己屋去,然後讓我媽吃東西。

在我的印象裏,我父母從來不吵架,但我還是覺得挺壓抑的。我爸很寵我,一般的情況下,我想要什麼他都會給我買,他還經常幫我收拾衣服和書包,給我鋪床,給我打洗腳水。我在學校裏犯錯了,請家長,他都會替我說話,不管我有沒有錯。有一次我忘帶作業了,老師罰我在教室外麵站著,我爸知道以後,到學校來找到老師,說你們憑什麼不讓孩子上課,跟老師吵了一架。老師們本來還理直氣壯的,最後落了個沒理,從那以後,學校的老師一般都不再敢找我的茬了。當然,同學們也開始疏遠我,可是當他們知道我爸是警察,他們也就沒人敢欺負我了。我倒並不覺得有什麼難過,我有我爸,這就夠了,不需要朋友,所以我的性格也越來越孤僻。

小時候我就是這麼過來的。除了我媽總打我,在別的方麵我幾乎沒什麼可擔心的。別的小孩怕老師,怕被同學欺負,這些我都不用擔心,我想吃什麼想穿什麼想玩什麼,隻要是在我爸能力範圍內的,他都會滿足我。可能是他想彌補我媽對我的傷害吧,他想讓我和我媽都幸福。但我媽總是嫌不夠,就把氣撒我頭上,我爸就來彌補我,我媽看了更難受,這就成了一種惡性循環,永遠都解不開這個扣。現在想來,確實如此。

我當時並沒有覺得我爸溺愛我,因為他一直都這樣。所以我就覺得一切都是理所當然的——一直到我上初一那一年,我爸執行任務的時候受傷去世了。我現在一回憶起來,腦子裏麵竟然已經沒有他的樣子了,隻有醫院裏那股子冷颼颼的風,還有消毒水的味道,我不想說這個……

總之從那之後,我家就一塌糊塗了。我媽變得歇斯底裏,直到現在她有時還那樣。她帶我回到了北京,我繼續讀初中,我媽的狀態已經不能工作了。我跟我媽住在我姥姥家。我媽還是打我,而且打得更厲害,有一次甚至揪著我的頭發往桌子上撞,我姥姥勸不住,隻會歎氣。我姥爺死得早,家裏就隻剩下我們三個女的,我突然就意識到我爸走了,對我的生活有多大的改變。一個家沒有男人,是多麼的可怕。

那時候我剛好也是在青春期,挺叛逆的。家裏的環境讓我受不了,我不敢回家,就到同學家住。我有個要好的朋友,她爸媽經常出差不在家。我媽一鬧,我就跑她家去住,我媽也不管我,也不找我。有一次,還是我姥姥到我同學家找到我,她看我沒事,也就放心我在別人家住著了。就這樣,我跟家裏的關係越來越遠。我爸走了以後,我就覺得自己沒有家了。

我這個同學是班長,成績特別好,我倆是同桌,我從小就沒朋友,也不知該怎麼交朋友,她主動跟我交朋友,所以我才跟她關係不錯。如果沒有她,我從家裏跑出來肯定就沒地方去了,可能就會變成社會上那種壞孩子了。她挺願意我住她家的,她家有錢,給她請了保姆,但是她一個人在家的時候還是孤獨,所以我到她家裏她就特別開心。她周末在外麵上補習班,我也想一起去,就找我姥姥要了點錢報名。我家裏沒什麼錢,我媽沒工作,隻能靠我爸留下來的積蓄,還有我姥姥的補助。我媽是獨生女,也沒有兄弟姐妹可以依靠。但是我說我要上補習班,我姥姥就把錢給我了,她說隻要我不在外麵學壞,花點錢沒關係。

那個補習班是分了好幾個小班的,每個小班安排了一個班主任。我那個班的班主任是個剛畢業的大學生,名字叫左亮。他一上來就給我們留了他電話,說有什麼事情可以找他,他晚上基本都在家。那時候是二零零零年,手機還不普遍,他留的是個座機號。我把號碼記在記事本上,然後就把這事拋在腦後了。

他是除了我爸之外第一個對我如此細心的男人

這麼過了一年多,將近兩年,我媽好點了,平靜了很多。但是那種平靜很可怕,像死人一樣。有一個多月,她在陽台坐著,盯著一處看,一動不動的。然後有一天,她跟我姥姥說她想上班,讓她找熟人幫忙給找個工作。我媽上班以後狀態好多了,說話也變得溫柔了,那一年是我爸走了以後,我在家過得最踏實的一年,我沒有再去同學家住。我媽每天給我做飯洗衣,沒再跟我吵,也沒再打我。那年我上初三了,麵臨著中考,我媽在生活上把我照顧得挺好的,雖然不及我爸對我的好,但她的轉變緩和了我們母女倆之間一直以來的緊張關係,我還是挺高興的。我之前再怎麼煩她,畢竟她還是我媽,是我的親人。

我中考發揮不錯,考上了重點高中。那時候我媽開始晚回家,有時候不回來,我從姥姥那知道我媽跟她單位一個同事好上了,我始終沒見過那個人,我媽戀愛時候的狀態好像並不太好,沒見她笑過。過了大概半年,有天晚上,我媽淩晨兩點多回來,一進屋就倒在沙發上哭。我正睡覺,被她吵醒了,我到客廳去看她,我說,媽你怎麼了。我媽沒理我,還是哭,那種哭像嘶吼一樣,我從沒見她那樣過,真的被嚇著了。我姥姥也從屋裏出來了,我媽站起來甩了我一巴掌,我沒反應過來,一下子蒙了。我姥姥拽住我媽,我媽開始罵我,我腦子蒙的,幾乎聽不到她在說什麼,隻記得她讓我滾。然後我知道了,我媽跟單位那男的吹了,又受刺激了,跟以前一樣了。

她不停讓我滾,我進屋把我書包收拾好,換好衣服就往外麵走。我姥姥攔我,我說我沒事,就出去走走。我心裏也委屈,那時候我姥姥已經告訴我了,我媽為什麼不喜歡我,我沒怪她,她也怪可憐的,可能因為我爸沒了,我心理也成熟了很多。我也明白了,我媽一直都不喜歡我,雖然一年多她對我挺好的,但其實她還是恨我的。

我從家裏出來,在路上走。那時候是12月,北京的天氣幹冷幹冷的。我出來得匆忙,沒顧上穿襪子,我看了下表,已經快四點了,就往學校走,心裏空落落的,委屈的感覺沒了,就覺得空落落的,走在那就像在飄似的。走到學校時,已經六點多了,我腳都凍僵了,我坐在學校門口的花壇台子上麵等著開校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