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34.青春年月留下的斑駁記憶(2 / 3)

我之前也說過,那個時候我爸媽正在鬧離婚。中國人啊,連離婚都不能夠痛痛快快。我家每天都很熱鬧,雙方的七大姑八大姨三叔伯四表舅輪著班次天天齊聚一堂,反倒是每次回家看這幫親戚吵得不可開交,我爸媽卻各自坐在房間的兩角,一言不發。所以,說實在話,我那時每天留在學校那麼晚,確實也是為了準備期終考,但是還有另外一個原因,就是希望不要那麼早回家,回去了反而是飽受折磨。那天晚上,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就向身邊的他說起了這些事。這些私事我本來並不願意說給外人聽,但你知道麼,當時的我,不把這些心中的苦悶說出來,實在是太難受了。

“那他是個好聽眾麼?”

“他是。安靜,真誠,默默地聽我嘮叨。就這樣,很多個晚上,他反而秘密地成為了我傾訴衷腸的對象。現在想想那個時候的我真是自私,就顧著一直說一直說一直說,也從來沒有問過他的感受,或者說他是否也有個中苦澀要說給我聽。”

期終考前的一個星期,我爸媽終於離婚了,那些糾纏不清的事宜居然挑了這樣一個時間了結。你說是不是造化弄人?他們真是一刻也等不了了,女兒能否接受已經不是什麼考慮之中的事了。那天晚上我回家後,媽媽跟我說了這個消息,我呆坐在沙發上。其實我以為自己早就看淡,不成想真正到了支離破碎的這一刻,卻還是一陣一陣的心疼。我爸走過來,居然一下子就跪在我麵前,抓住我的手說:“爸爸對不起你,爸爸對不起你。”你知道我心裏是什麼感覺麼?惡心。真的很惡心。一個父親無論他做過什麼,但他始終應有一個身為人父的模樣,而現在,我所有的曾好好珍惜的尊嚴連同這個家一起破裂了。

我哭著跑出家門,心裏想我現在這個狼狽樣子,還有什麼地方可以去?站在胡同口,我覺得兩腳發軟。“北生,你怎麼跑出來了?”你知道嗎,就是這個聲音救了我。我扭頭一看,他還沒有走。我問他:“你怎麼還在這?”他說:“我去買了包煙,有點心事,就想著在這抽完這根就走。你一下子就跑出來了。”他走上來,摸摸我的腦袋:“別哭了,沒事兒。”

我反而哭得更厲害,我說我今天晚上不想回家了,那個惡心的地方我再也不想回去了。他並沒有多問什麼,隻是突然拉起我的手,說要陪我走走。六月的北京啊,已經是酷暑難耐。一路上我都沒有說話,隻是一個勁兒地想家裏的事。他知道我心煩,也沒有做些無用的安慰,僅僅是在每次過十字路口時,會下意識地拉拉我的袖子,讓我注意兩邊的車輛。我們後來走到了一個公園裏坐下,他把手機塞給我,讓我給父母發個短信,就說晚上住在同學家,不回去了。那一刻我是有點遲疑的,真要在外麵過夜,這還是頭一遭。他看出了我的顧慮,說:“你放心,我去給你找個旅館,然後就回家。”他笑了笑,接著伸手指了指:“你看那邊那棟樓,那是我小姑家,我現在住那。”我吃了一驚:“你住的地方不是在我家附近嗎?這裏完全是相反的方向啊。”他轉過頭來看著我:“傻丫頭,你那麼晚回家,沒個男生陪著你怎麼能行。”

那天晚上,他並沒有回家。原因不是在他,而是在我。當我看見他到前台去交費的背影時,突然覺得這個高大的身影在這段時間裏居然給了我這麼大的依靠。當他把我送進房間,轉身要走時,我終於按捺不住,衝上去抱著他,讓他別走,那樣一個漆黑孤獨的夜,我一個人實在是太難受太難受。

生活比小說來得複雜許多

轉眼就到暑假了。我被法院判給我爸,而房子是他的,所以我並不需要搬家。隻是我爸爸經過那些事之後漸漸變得一蹶不振,終日裏和酒做伴,有些時候突然帶著酒氣衝進我的房間來,就哭著說對不起我,說他自己沒本事看好這個家。但另一方麵,家裏所有的大小事宜都落在了我的肩膀上,你能指望一個酒鬼去結算水電氣費麼?

不過,在那段身心備受折磨的日子裏,唯一能夠給我帶來安慰的就是那個隔三岔五便守候在我家樓下的男孩兒。終於有一天,我決定和他搬出去一起住。

“你們那個時候就同居了?”我有些驚訝。

是啊,房子是他姑媽給他找好的。說是離學校近,其實他告訴我,隻是因為他姑父不願意他待在家裏罷了。我們就這樣懵懵懂懂地搬到了一起,你能想象那個畫麵嗎?兩個穿校服的小孩兒,卻把自己真正當做了夫妻。現在想想,不知道應該說是可笑,還是可憐。

整個暑假,我們都粘膩在一起。兩個過早受傷的年輕生命,好像總算是找到了一個可以寄托自己的地方,那就是對方的身體。這個小小的世界,隱蔽、狹小,但是溫暖,也不會被別人窺探。其實到了現在我才知道,能夠讓我和他維係如此一段長時間的感情,原因無非是對於安全感的渴求。我們毫無止境地索要這樣的東西,用來填補自身漆黑深邃的幽暗洞穴,至於填不填得滿,卻不是我們能夠預見的了。

等到開學時,班上的同學都很驚訝於我怎麼會莫名其妙地和他走到了一起。我很幸福,真的很幸福。雖然許多人如果能看到這段往事,都會用“稚嫩”或者說“少不更事”這樣的詞語來形容它。但我隻想說,他們不懂,他們真的不懂。那樣一段深切的,或者說像極了一半海水一半火焰的年輕愛情,對於這兩個孤獨的所謂還仍在青春中的生命,是有何等的重要。但是,那個時候的我,並不知道,十分可怕的一件事馬上就會降臨在我的頭上。

“你是說墮胎?”我的腦海裏不由自主地跳出了這個詞。

是的,我一輩子都忘不了那些冰冷的鉗夾、鑷子、試管和針筒。因為我們沒什麼錢,所以也去不了多好的醫院。隻能挑了一個醫療條件很差的地方來殺掉我肚子裏的那條生命。我現在還記得很清楚,那天下著好大好大的雨,好像是為了澆滅夏末一息尚存的唯一一點熱氣。頭發濕透的他陪著我坐在醫院走廊裏。護士突然叫我的名字,他走上去說,能不能進手術室陪我,因為當時的我已經害怕得兩手發顫。護士翻了個白眼扭頭走了。這當然是不可能的。

我一個人進了手術室,兩個醫生戴著口罩,眼神如此空洞。我躺在床上,身旁吊墜著肮髒的布簾,我並不知道手術究竟持續了多久,那些感覺從疼痛到麻木,再從麻木回到疼痛,翻來覆去我已經是精疲力竭。兩個醫生聊著天,八卦著新來護士的黑色絲襪。在他們的手下,一團血色的肉帶著熱氣宣告了一個小生命的戛然而止。

北生停下來,揉著自己的太陽穴:“我一想到這些就頭痛,從手術做完的第二天一直到今天都一直是這樣。每每想到這些不願意記起的噩夢,它們都會很殘忍地啃噬我的頭。真的太可怕了。”

從那之後,他對我更好了。我心裏其實是明白的,正像他有一次無意間提到的那樣:“一個女人如果吃了太多的苦,那麼錯便錯在她身邊的男人太不負責任。”那次墮胎,並不單單成了我的噩夢,同樣,也是屬於他的。這些切切實實的痛苦雖然將我的身體作為一個載體,但是卻很堂而皇之地跳轉到他的神經裏。他覺得他自己太對不起我,讓我受了這麼多罪。雖然我嘴裏一味的辯解,但我其實也知道,他的大男子主義,是絕不會把責任推到女人身上來的。我們同居的生活,便這樣好似畸形地繼續了。為什麼這樣說呢?一方麵,我們的身份是十幾歲的中學生;但另一方麵,我們早已經曆了太多人未曾經曆,甚至是不會經曆的過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