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前緣(2 / 2)

終於一切都很順利,外公的醫術那是沒話說的,可謂時時監控著。也許他對自己太自信了吧。母親的脈象從小便不很穩定,加上那時婦產檢查不像現在這麼先進,而外公也不喜歡西醫的那套“攝影”技術。人人都以為母親懷的是個兒子,瓜熟蒂落,也確實順利出來一個兒子,但,竟然還有一個我!

也不知是什麼原因我並不是老老實實呆在母親的子宮裏,而是附著在子宮內壁,雖不易孕育,但我竟然頑強長成,奮力出世了。

仍是一命換一命呀,為此父親與我一直很疏離,一方麵因為我從小就跟著外公長大,另一方麵,我想,父親恐怕是怨恨我的吧,如果不是因為我,母親就不會死。

每年我隻在過年前和母親忌日才會見到父親,我對他沒什麼親人的感覺,他看我通常也寡言少語麵無表情。

但我18歲那年在母親墓前遇到父親,這樣一個傳說在商場上叱吒風雲的冷麵人正溫柔地倚靠在石碑旁“玉兒玉兒”的絮絮叨叨。他轉頭看見我,一臉驚疑,呆呆愣了半天,直到子悅喚他,他才回神,驀的轉回頭再不看我,一臉黯然,仿佛突然之間年輕了十歲又轉瞬蒼老了十歲。

這之後我與父親會時不時見個麵,通常都是吃飯,因為我們都信奉“沉默是金”,見了麵也不知道說什麼,而吃東西可避免大眼瞪小眼的尷尬。

外公因我母親的去世痛定思痛,轉而研究西醫的治療體係,尤其是外科手術的診斷依據和治療方法。他本是大家,醫學上一通百通,隻是畢竟年紀大了,雖然有解剖實踐,終還是不願在病人身上動刀。

從小我就跟在外公身邊,還不會認字就認得草藥,手中玩具不是銀針就是聽診器,甚至手術刀。當別的小孩玩變形金剛看多拉A夢的時候,我呆在充斥的福爾馬林味道的實驗室裏和外公爭論血管瘤是長在心髒好看還是長在腦袋裏妥帖?當別的女孩為明天穿什麼後天帶什麼而苦惱時,我正和外公全世界名山大川裏晃悠,為誰先找到一株草藥打賭逗趣兒。

我是幸運的,外公並沒有像父親那樣因母親的去世遷怒於我,反而更加關心愛護我,讓我隨心所欲的自由成長。我雖出生時艱難,但生命力頑強,不像母親般贏弱。外公也覺得不能像對待母親那樣一味的溫室裏嬌慣我,除了隨他東奔西跑,每天早晨的跑步是雷打不動的,接著陪他打一套太極拳,我再練一套太極劍,最後我倆對著推手一番。

我每天都喝一杯外公調治的藥酒,二十多年來,連噴嚏都很少打一個。子悅常常笑著說我是鐵臂阿童木。

啊,子悅,子悅,我那從小隨在父親身邊的孿生哥哥,卻與我長得一點也不相像。

斷斷續續回想著以前的點點滴滴,但此時想到子悅,我心又疼起來,迷迷糊糊中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向我走來,慈祥地看著我。

“外公!”我驚喜地叫他,“外公,外公,真的是你嗎?你帶我走吧。”

隻聽到一聲輕歎,我很怕他又離開我,奮力擰身,仿佛突然間掙脫了繞身的束縛,隻覺得渾身一陣輕鬆。恍惚間仿佛又聽見子悅在喚我“不要離開”,顧不得多想,我隻想逃,便忙上前抓住外公的手,緊緊地。

“菲兒,你真的想跟我走嗎?你舍得子悅嗎?你走了,他會很傷心的,你父親,也會難過的。”

“我舍不得子悅,想到他我就心口疼,子悅他,他……”我哽咽得說不下去。

“我知道,現在我都知道了,唉,早知現在,又何必當初,當初又為了什麼追著他到這世上來呢?”外公慈愛地撫我的頭,聲音卻越說越低。

我不明白,不明白他在說什麼,隻想他帶我離開,不用再麵對子悅,不用再麵對那個寵溺我調笑我逗罵我安慰我與我心靈相通的……孿生哥哥。

我使勁兒甩甩頭,努力不想子悅,下定決心般對外公說:“帶我走吧,就當我自私也好,不孝也罷,我隻想留著這二十三年來那些幸福快樂自由甜蜜的回憶,不想遭遇其它。”

又是一聲輕歎,我被外公牽著不辨方向的走著,耳邊仍傳來子悅若隱若現的呼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