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水流轉
中篇經典
作者:崔西明
老輩人都知道朱家莊有些來曆。說朱家莊原本不叫朱家莊,叫臥牛莊。叫臥牛莊是因了背靠臥牛山。臥牛山形似牛,頭東尾西,東高西低。高處險峻,有二突岩伸出若牛角。低處略平緩但寬厚,如牛臀。臥牛莊座落在牛腰山蔍處。山水若幹,彙集村前成河西流,因臥牛山牛頭有扭頭回望之態,河名牛望河。晉代在牛頭上建寺名光明寺,百姓俗呼牛頭寺。河邊有柳,坡裏有桃,山上遍植鬆柏。至春,翠柳如煙,桃若燦霞,鬆柏蒼蒼,高天澄碧,一派春姿。春三月三,夏六月六,秋九月九,三季廟會,皆搭台唱戲。三月三遊人踏青賞桃花歡戲,廟裏進香,說媒的男女見麵。六月六掛鋤溝,歇涼納閑,喝涼麵,進山避暑半晌一日,亦可觀戲牛頭寺前。九月九,秋收已畢,歇歇筋骨,登高望遠,可去牛頭寺賞菊,品菊花茶,吃臥牛山特產牛柿子,聽幾回楊家將或呼延慶打擂評書。臥牛山的風景藏在季節裏,臥有山的情趣隱在節日裏。
某年月日,一南蠻子路經此地,手搭涼棚,踅目一望,感慨萬分,曰:山環水抱,真乃風水寶地也!臥牛莊人聽不得人讚,牛莊主延請南蠻子進莊,待若上賓,大張宴席,以求指點迷津。莊主牛娃,篤信風水。那南蠻子酒足飯飽,微笑不語。牛莊主會意,奉上白銀五兩,再懇教誨。南蠻子讓莊主附過頭來,對耳低語,言此地貴不可言,將來定當龍飛鳳舞。天機不可泄也!叮囑再三。莊主讓其點穴墓地,南蠻子應允,便在牛背上點了一穴。牛家林遂遷墓至牛背處。後果應驗。
明正德年間春三月望日,有一中年漢子衣新帽鮮,手拿折扇,如富商仕宦,相貌堂堂,龍態虎步,安閑悠然。身後跟一清眉高頤老者和一俊俏魁梧青年。那中年漢子踱進村前酒店。酒店在一巨柳下,酒旗高揚。酒店三間,石牆茅頂,周遭遍植桃杏,門前擺陳三五亮桌兒,石質,呈肝紫色,光澤亮潤。屋內兩明一暗,明間亦有四張桌兒,核桃楸子木的,做工精細,椅背擋板透雕雙梅花鹿雙麒麟。此店乃兄妹合開。哥當爐司廚,妹打下手兼招呼服務。那日不巧,哥去姑家幫忙蓋新房,數日方歸,隻剩下妹子鳳姐兒一人照應。清明節剛過,客人稀少。鳳姐兒無事找事地忙著。
那漢子進屋揀正北一張桌子麵南坐了,老者和青年打橫相陪。鳳姐含笑招呼一聲,沏上一壺蜜煎桑葉茶來。那中年漢子自一瞥見鳳姐兒,便不錯珠兒,似粘在了鳳姐的頭麵身段上一般。別說是這漢子,凡是進這酒店的人,沒有不歆羨鳳姐兒的。別說有眼的,就是瞎眼缺視的,隻要一聽鳳姐泉水叮咚的悅耳之音,便也不由自主地咂巴舌頭兒,伸長耳朵尖兒。那鳳姐兒生得好模好樣好身量,昭君可畫,西施能描,鳳姐兒卻有畫不出描不出的俊逸;綠珠可書,經佛可著,鳳姐兒卻有書不出著不出的韻致。那神那態,那眉那眼,舉手投足,顧盼之間,無不流光溢彩,千嬌百媚。她一來,便如日月雙出,蓬蓽生輝;她一走,即使黃昏驟至,也有暗香浮動。麵對鳳姐兒,就是皈依了佛門涅槃了俗念的高僧亦會動心,何況在滾滾紅塵之中整日價打滾兒的凡夫俗子。
老者會意,自搭囊中取出一錠十兩的銀子放到桌上,說,姑娘,此銀將去,可將可口兒的菜蔬果品肴味弄幾樣來,再燙上幾壺好酒。鳳姐兒抿嘴兒一笑道,客官太客氣了,村野小店,隻有熟狗肉,熟驢肉,醬鵝兒,黑驢勝兒,春魚兒,豆豉兒,豆瓣醬兒,煎三角兒,炸香椿兒……老者聽了炒爆豆兒似的報菜名兒,便拈須笑道,不拘多少,但凡店裏有的多多將來,銀子便全歸你了!鳳姐兒嗤兒一笑,靨窩如豆,道,你這大爺真逗,想必是出門碰了聚寶盆,不然就是兒子坐了萬歲寶爺,家有金山銀山?著實用不了那麼多。待會找回幾兩,你老好當盤纏兒。老者肅然道,姑娘不必多言,快去預備吧,餘下的銀子算是賞你了。鳳姐吐了一下粉舌,扮了個乖巧的鬼臉兒,然後念了一句阿彌陀佛,將銀子托於掌中,玉樹臨風一般走了。那漢子張著口一直把鳳姐兒送出屋外,木然如雕,久久回不過神來。
不多會,如鳳姐兒先前說的一一擺上桌來。酒是村醪,但卻是上好的高粱燒酒,半斤的錫壺,燙了四壺。那漢子打熬不住,起身相讓,說懇請姑娘作陪,也好斟酒。那老者見說,對姑娘點了點頭。鳳姐兒雖然年剛二八,但卻冰雪聰明,謝過後下首坐了,一一為客人斟上熱酒,說,今早喜鵲上柳,喳喳叫了三聲,就知今日必有貴客降臨,果然應在三位身上。村野茅店,沒什麼好吃的。如果家兄在,還可做幾個拿手好菜,眼下也隻好將就了。鳳姐兒我雖生在村野,見識少,但待客以誠的理還是懂得的。俗話說,人敬水也甜,來,我先敬三位貴客三盅。這第一盅酒祝你們福星高照!那漢子一臉幸福,連道好好,先自幹了八錢藍花盅兒。那老者那青年也隨後幹了。鳳姐兒環視一遭,微微一笑,先輕輕就盅邊兒一抿,然後一飲而盡。鳳姐兒飲罷,就嫋嫋立身,先為漢子布了一道狗肉,又為老者和青年布了一道,說,這是村養的犬兒,十幾年了。老人言,十年狗肉金不換,一頓三斤香十年。東海龍王聞香至,十全大補祛風寒。說罷莞爾,又為客人斟上了酒。那漢子道,好吃,好吃!口內嚼著,嘴上說著,目不離鳳姐,不住點頭。鳳姐兒舉起盅又道,這第二盅祝三位貴客鵬程萬裏!說罷先飲了。那漢子同那老者及青年也幹了盅。鳳姐另拿一雙筷,又為三人布了一道驢肉,道,天上的龍肉,地上的驢肉。家兄煮時加上了丹參首烏百合十幾味藥料,補氣益中,暢快百穴。請嚐!鳳姐兒說到天上的龍肉時,老者便目露嗔光,剛想發作,讓那中年漢子以目光止了。漢子吃了驢肉咂了咂嘴道,果然是天上無有地上無雙的美味。鳳姐兒舉起第三盅酒道,這第三盅酒祝三位貴客處處平安!三人幹了,鳳姐兒為他們布了驢勝兒。那漢子道,請問姑娘,這道菜何名?有何妙處?鳳姐聽了,本來酒暈紅了雙頰,此刻便騰地紅了滿麵,但並不失禮道,此乃驢勝兒,又喚驢歡喜,妙用自知。那漢子哈哈大笑道,說得妙,解得妙。驢勝妙用不可言,春江水暖鴨先知。言罷又哈哈大笑。那老者也微微地笑了。那青年則懵懵懂懂,不笑不言,隻管夾了來吃。
鳳姐兒斟上酒後道,三位貴客,容小女子失陪。小女子酒淺,請你們開懷暢飲,慢慢享用。我去為你們準備飯去。
那漢子招招手道,剛飲得好好的,為啥說不勝酒力?再說,才飲得三盅,尚缺一不是四喜。
鳳姐兒道,你們遠來,不比鄉人。陪飲三盅,已盡地主之誼。君在江湖,不曾聞桃園三結義耶?
那漢子道,此言不謬,果是江湖待客之道。俗言道:酒逢知己千杯少。飲酒醉與不醉全在心情。心情不好,借酒澆愁愁更愁,說不定一杯便醉,心情好,反而愈喝愈酣暢。今天,朕——
鳳姐兒接道,什麼針?是衣裳掛破了麼?
那漢子哈哈一笑,忙說,今天真是為你而來。你這地不僅山好水好風景好,人也好。好者女子也!妙者少女也!你就是那萬綠絲中紅一點,你就是那遼闊江天一好妙(浩渺)啊!你若走了,這酒便飲不出勁道。你若不陪,這菜便品不出味道。君不聞秀色可餐一說嗎?
鳳姐兒道,小女子沒念過書,識字不多,所知也不過村野俗說俗道。說話難免失檢,有頂撞冒犯處,還望三位海涵,不以為忤。既然這位首席客官這麼高瞧在下,在下就再陪三位飲幾盅。這樣,你們都是男子漢大豆腐,在下是一區區鄉村弱小女子,你們讓我個碼頭,我飲半盅,你們飲一盅。就這樣,我也難得撐捱下來,但恭敬不如從命,請!
如此,又喝了六順當,八麵來風,十全十美。此時那漢子也有了酒了,不止紅光滿麵,且麵呈紫肝色了。那老者早已來到院中就石桌飲茶,那青年則到屋後欣賞景致。屋內就剩下了那漢兒和鳳姐兒。鳳姐兒早已喝得麵如芍藥了。不過憨態稚氣盡露,醉眼如星,益發讓人垂憐。那漢子早已按腕在手,從上首位移到下首位,與鳳姐兒挨坐到了一處。
鳳姐兒又勉強飲了兩盅,告饒道,好大叔,我實在不能再喝了!
那漢子道,不要叫大叔,叫大哥!再叫大叔我就惱了!難道朕在你眼裏就那麼老麼?
鳳姐兒道,不,不,年長為尊,不能見了丈母娘喊大嫂子吧?叫你大叔,你沾光,我吃虧!好好好,叫你大哥。不過,你認我這個妹妹也不能白認,得受小妹一拜。
鳳姐兒說著咯咯笑著抽出手,就要下拜。那漢子慌了神,一把拉住鳳姐兒,說,莫拜莫拜,哥說的大哥不是那種結拜的大哥,隨便叫叫就行。我是喜歡上你了!傻妹子!
鳳姐兒嗔了一眼,那一眼差點沒把漢子的魂兒嗔掉。在漢子眼中,這一嗔才有風情,才有味兒。他順勢將鳳姐兒拉入懷中,親了一口。鳳姐使勁推了他一下,生氣道,那有你這種大哥,一點不放尊重!難道不知道男女授受不親這個道理。讓人瞧見了成何體統!
漢子笑了,道,鳳姐兒,你不知你自己長得多麼水靈。哥是男子,見了你這樣的妹子,不親你一口就是傻子呆子。男女授受不親是騙人的,果真那樣,還怎麼生兒育女,這世上人不絕根了麼?鳳姐兒伸出一指在那漢子額上使勁點了一下道,咱們互不相識,叫你大哥也是讓你賺便宜,那似你這樣沒臉帶皮的!
那漢子道,鳳姐兒,你今天說啥都可以,大哥我不惱。隻要你答應我,和我好就行!
鳳姐兒道,哎喲喲,你這個人真不是磨道裏的驢,怎麼不纏磨光纏磨人哩!手也讓你摸了,臉也讓你親了,要說惱是我惱,怎麼也輪不上你惱,是吧?你別隔著鍋台上炕,跐著鼻子上臉!和你說,你要再不放些規矩,我可真惱了!隻要我一咋呼,臥牛莊的人來了,可有你們三個不識趣的好瞧的!你要是再木亂,我可要喊人了,啊——那漢子忙伸出一手捂住了鳳姐的嘴道,別喊別喊,大哥不是瞧你可愛,和你鬧玩兒嗎?怎地就當真!來,坐下,咱們繼續喝酒。鳳姐兒道,隻要你老老實實的坐著喝酒,我鳳姐兒就再陪你一會兒。可別臘月裏生人——動(凍)手動(凍)爪的!
那漢子道,好,好!悉聽吩咐。不過,哥也不能讓你白叫。說著從手上褪下一枚白玉環兒,不由分說,捉過鳳姐兒的手就套在了中指上。又道,就算當哥的送你的見麵禮兒。
鳳姐兒忙褪下來,塞到那漢子手中道,無功不受祿,酒錢你們付了,這東西你就留著吧!我們窮苦百姓家的孩子,戴上這東西不吉利!那漢子笑道,鳳姐兒鳳姐兒,你真傻,這羊脂玉環兒價值連城,人家想得都得不到,你呀,送你你不要,你真傻透氣了!鳳姐兒道,大哥不知,我們窮苦百姓雖窮,但不貪財。俗話說,君子愛財,取之有道。你想,我一個弱小女子,一下子戴了這麼值錢的東西,惹眼吧?若碰上不義之徒,說不定我還得賠上一條性命哩!
那漢子道,說得有理。那麼,我送你個保身的物件。說著一掀長衫,解下一個龍形玉佩,遞給鳳姐兒,道,你戴在身上,可保無虞。就是有人見了,也不敢搶,誰搶了便犯殺頭之罪。有這玉佩,就是縣官見了,也得給你下跪!
鳳姐兒笑道,這可是個好東西。想不到這麼個撈什子有這麼大能耐!前些日子,縣大老爺來此巡防視察,在我這酒館裏攪了一頓,一個子兒沒給。有了這個東西,他再來了,我就不怕了。他果真見了這東西,給姑奶奶我下跪,我就說,起來吧,把上次欠姑奶奶的酒錢還上吧!我不信,這個買賣這麼靈驗?
那漢子一直笑眯眯瞧鳳姐兒眉飛色舞地說話,見她懷疑,忙接口道,千真萬確!若有半句瞎話,那可真要天打五雷轟了!鳳姐兒忙伸手去捂那漢子的口,道,鳳姐兒我信了還不成嘛,幹麼發那麼大的賊誓!那漢子忙說,不重不重!拉過鳳姐兒的手放在嘴上親吻起來。鳳姐兒嗔道,嗬嗬嗬,這是鳳爪兒,不是豬蹄兒,別啃起來沒完!那漢子笑了,忙道,說得妙,說得妙。鳳姐身上,手是風爪兒,腳是鳳蹄兒。你就是一隻鳳兒,哥是龍兒。咱倆合在一起就是龍鳳呈祥。咱倆要是在床上就是龍飛鳳舞!鳳姐兒嗔道,好不知羞,好不要臉!你說這話也不怕讓大風刮閃了舌頭。這龍也是你隨便僭稱的,要是讓當朝天子知道了,不滅你九族算你有本事!那漢子道,你怎知道?鳳姐兒道,聽說書唱戲聽來的唄!想那真龍天子住在皇宮裏,也不是一般百姓能見得著的。再說,他也不到這窮鄉僻壤之地來!那漢子微微一笑道,鳳姐兒,他要是來了,並且看上你了,你怎麼辦?鳳姐兒紅了臉兒低了頭兒半天沒吭聲。許久,才說,我也不知怎麼辦?打小沒經過。那漢子咳了一聲道,朕在此,鳳姐兒還不快來接駕!鳳姐兒抬頭一看,忍俊不禁,邊笑邊指著那漢子道,大哥呀大哥,你怎麼裝貓變狗的淨嚇唬你妹子呢!那真龍天子萬人之上,一國之君,相貌堂堂,凜凜一軀,出則千軍萬馬,旗輝煌,入則群臣伴駕。有你這樣兒的麼?噢!就是七品縣太爺出衙,還有三班六房衙役羔子跟屁蟲似地相隨。大哥,你可別嚇唬小妹了,小妹村野之人,沒見過大世麵,不禁嚇!一嚇嚇一頭頭發!那漢子正顏厲色道,朕在此,鳳姐兒趕快伴駕!說著脫了外邊套的長衫,露出了裏麵的黃龍袍。鳳姐兒一看傻眼了,心想,壞了,瞎貓碰上個死老鼠,不,這是,這是……咳,先不管他,反正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且和他假戲真唱著,真的假不了,假的也成不了真。若是假的,欺君之罪是他不是我;若是真的,權且拜他一拜。剛才那一陣渾鬧是他挑逗再三,再說他臉上又沒記號招子,怪罪不得。想到此倒也坦然,一抿鬢發,斂衽下拜,道,民女鳳姐兒拜見聖上。那漢子笑道,愛妃鳳姐兒請起!這漢子正是好打野食的饞貓鳳流皇帝正德。他一把拉起鳳姐兒,相擁來到窗前,問:你看窗外那桃花豔不豔?鳳姐兒道,豔。正德老兒笑道,好,朕就封你桃妃!朕這次微服私訪,有幸識君,真乃老天有眼!真是不虛此行啊!哈哈哈!正德說罷,遂牽風姐兒手來到酒店裏間,親手為鳳姐兒解衣寬帶,並戲言道,剛才你讓朕吃了驢勝兒,現在一還一報,朕要你嚐嚐朕的龍勝兒……正德在此留連三日,對鳳姐兒是撫愛備至,溫語有加。臨別許下宏願,言私訪歸來,定接入宮中共享榮華富貴。臨別灑淚,依依難舍。誰知正德一去不返。鳳姐身懷龍胎,日夜蹺盼。受盡了流言蜚語,嚐盡了世態炎涼。後生一子,母子相依為命。她常去河邊洗龍子尿布,此河遂名臭布河。
光陰荏苒,龍子長大,朱姓,繁衍開來,漸成大族。牛姓附望,在牛字兩旁加了兩點,也隨朱姓,遂改臥牛莊為朱家莊。後又一長安風水先生至此,又發慨歎,說此山風水寶地,隻是這臥牛山風水已破,否則,貴不可言。村人請教,該先生說,此牛是一雄性公牛,胯下有一對金蛋,可惜讓人盜去了。雄牛沒了蛋等於被割,隻能臥著,站不起來了!村人遂將南蠻子如何看風水,後正德皇爺如何私訪到此幸鳳姐兒一應故事說將開來。那長安的風水先生頓足道,是了是了,那對金蛋是讓南蠻子盜去了。不然應出一代帝王。正德之後必嘉靖也,是其弟也!也好,君子之澤,五世而斬。明朝不是亡了麼?此乃天意。也怪鳳姐兒性過剛過強,她等正德接她母子入宮是等不來的。從來皇帝老兒到處留情,但又多健忘,他們是廣種不收啊!
村人問可有補救破解之法?那風水先生道,天道自然,日月精華,非一日之功。覆水難收,隻要廣植樹木,耕讀繼世,補些小風水還是可以的。植樹植富,讀書明理,仁德之本。能如此出幾個小財東小名望,大家得個平安也應知足了。朱家莊人從此每年至春必動員植樹,村街河畔,漫山遍野,遂鬱鬱蔥蔥,倒是別有景致。勸童入學,也很認真,不圖功名,隻圖寫算明白。
朱家莊後世滄桑倒是讓風水先生說中了不少。語言是信息,隻要出口,總有涵蓋之處,機率大小多寡不論,總是有的。江海口岸,通衢大道,便利商貿是風水;名山勝水,引人入勝,便於參佛悟道辦書院講學是風水;雄關險道要衝利軍戍兵家必爭屯城據守是風水;沃野千裏宜農桑豐糧倉國之依重築城布鎮亦是風水;高山峻嶺高不可攀,古樹碧泉呈靈透性,可大觀可小睹,凡給人以震撼啟迪者,凡發人深省以娛悅者,皆是風水。風來氣暢,水過滋潤,人類生產生活繁衍須臾所不能相離也。無風則氣濁,無水則萬物不生。風過大則損,水過剩則溢,易成災禍。然大風起兮雲飛揚,水浩淼兮天地廣,大風大水方有大胸襟大氣魄大曆練。人法自然法天地,自然天地賦人以精氣神,是有千差萬別,是有氣象萬千,是有秉性膚色氣質習俗之不同,是有貧富聰愚之先後更始,是有壽夭健弱之各異。大千世界炎涼布局參差不齊,居久則慣,相習則親,慣則成俗,親則性隨。所以擇風水者,順自然而趨利避害也,驅相克而就相生也。萬物皆擇地而生,擇優而茂,相機相時,所以有繁衍。早生螞蚱澇生魚,澇收山嶺旱收窪,物種隨緣,生而滅,滅而生,更而複始,沒有盡期。地有寒溫炎,物種憑感覺,各有其床,各有其鍾,眠醒自知。事有易難艱,人憑經驗,附高就低,選擇取舍,竟取自由,所以人為萬物之靈長。風水者,擇利大害小之地延生命兮!之所以風水演繹玄而又玄神而又神,是風水先生賴以糊口取利愚民自保爾。況混沌世界,朗朗乾坤,茫茫宇宙,星漢廣袤,非一人一代一時所能盡識盡知,隻是故妄言之故聽之罷了。就朱家莊而言,生就的臥牛山,天成的牛望河,生民擇之居之,隻要與山一體,與水一氣,與山與水相依為命,敬山水如父母,愛山水如已出子女,也便相得益彰,如影隨形,至於風水先生參勘與否,無管宏旨大要,該發生的事必定要發生,否則也就沒有七情沒有六欲,也就沒有故事了。清朝末年朱家莊出了個人物朱瘸子,是個賣油郎。朱瘸子三歲沒了爹,與母親相依為命。朱瘸子原本不瘸,無奈少時頑皮,七歲那年,塾裏放假,與一夥頑童去桑林裏爬桑樹摘椹子吃。見桑樹之巔有一枝,紫椹兒不僅熟得透且稠密,欲折一枝帶回家去敬娘親,孰料枝高且柔,難以承荷其重,結果枝斷,呀的一聲,參娃兒似的跌下,摔折了左腿。傷愈後走路一跛一拐,便得了朱瘸子這一別號。父親在世時,本家道殷實,屬小康之家。父親希望這獨生兒子能夠有些出息,改換門庭。病逝前牽著朱瘸子的小手囑咐妻子,一定要供孩子念書,即便不能光宗耀祖,也可安身立命,不能當白脖兒。父親上了十幾年私塾,熟讀四書五經,考了三四場,連個秀才沒中。若不是病魔纏身,他還繼續咬定秀才不放鬆,一直考下去。如今撒手人寰之際,怎不把自己的未了宏願托咐兒子呢!當時朱瘸子年齡雖小,卻聽懂了父親的話,他說,爹,你放心,孩兒一定要中秀才!說著伸出小手擦去了父親流到鼻凹裏的兩行濁淚。說是說,幹是幹。朱瘸子雖不乏聰明,“一去二三裏,煙村四五家”雖背得滾瓜爛熟,但畢竟是孩童。父親在時慣他,父親歿了,母親想他是沒爹的娃兒更是嬌他。摔折腿後,朱瘸子好像一下子長大了許多,儼然大人。為他治腿,賣了幾畝好地,家境一年不如一年。讀到十五歲,便自行決定不再讀了。那時家境日窘,母親患病,連請醫抓藥的錢都沒有。他告別塾師,回到家中,把輟學的決定對母親一說,母親大怒,不顧病體,抄起那根斷折的桑棍就打。朱瘸兒亦不躲閃,任憑母親懲罰。母親隻打了兩下手便軟了弱了,問:你這個孩子,娘打你你為什麼不躲?他答道:孩子是母親身上掉下來的肉,母親打幾下出出氣應該的。母親含淚又問:你如何不經我同意就輟學不讀,如何成就你父對你的期望?我死之後,該有何顏麵於九泉之下見你父親!朱瘸子答道:母親息怒。目下當務之急是養家糊口,以解燃眉之憂。母親懷恙,兒在塾館怎能安座?坐以待斃,命都不保,何來功名利祿!母親無言,扔下桑棍,一下抱過兒子,哭了一聲我的又孝順又苦命的兒啊……
朱瘸子從此便投奔二十裏路外開油坊的表叔,當起了賣油郎,整天挑一對油簍下四鄉走街串戶賣油。一簍三拾斤,一擔陸拾斤。初時十分艱難,肩都壓腫了,走路又不方便,風霜雨雪,受了不少難為。半年後,便習慣了。朱瘸子為人篤誠,雖有“緊提酒慢提油”之說,他並不鑽營,總是將大小油葫灌滿了,靠近油簍,輕輕一提,就為客戶灌上,這樣油數不僅足且有餘。客戶都是四鄉村民,也都以誠換誠,專打他的油。朱瘸子還有個好處,不護短,人家喊他朱瘸子他也不以為忤,照舊笑喜喜應允,神態自若。不僅農家村戶喜歡和他交易,就是街鎮飯館酒鋪客棧貨棧也都成了他的固定主顧。他做生意靈活,可賒可欠,沒有現錢,願以豆子換也無不可,因此生意做得紅火。大雨大雪出不得門,他就幫助油坊篩豆選料,幫助榨油,一應雜活,不喊累,不嫌煩,深得表叔喜歡。掙了工錢,不僅把母親的病紮裹好了,且還存有餘錢。餘錢也不放在家裏壓炕頭,總以比別人低的薄利放出去,因而又得些利錢。他懂山不拒細壤海納百川的道理。二十五歲那年,朱瘸子挑了一擔油下鄉去賣,路見一女子暈倒在路旁,忙將油簍往路邊一撂,背上那女子回到家中,又急忙去請來郎中診治。原來那女子是餓極而昏,並無什麼實病,在喝了母親特意為她熬的小米飯油之後,便好了大半。郎中把脈之後,又開了幾付散鬱補氣之藥,服後便沒大礙了。
那女子河北滄州人氏,姓柳,小名鶯兒,因家鄉受災,與父母討荒出來,一路顛簸,父母相繼得病客死途中,剩下她孤零零一人,沿街乞討。一天討到一大戶人家,那家見她年輕便留下當傭人。主人外出歸來,見她頗有姿色,夜闖其宿處,企圖施暴,她掙紮呼喊。主家婆悍聞風而至,手執棍棒,先打她丈夫,罵他老淫棍。繼爾又打她,罵她是專門勾引主子的小騷狐狸精,連夜趕將出門。她又成了叫花女。那天實在是餓極了,不知不覺餓昏路旁。她一再感謝朱大哥朱大娘救命之恩,說若不是路遇好心的朱大哥,她就餓死道旁了。
那姑娘年剛二九,一洗一換,立即脫了個胎似的,一對湖色大眼忽忽閃閃如雙蝶起舞,一根大辮黑油油在腚瓣子上悠來悠去,一對小酒窩不大不小嵌在腮前,時隱時現,一口玉齒石榴籽一般整齊燦爛。在朱家住了半月二十天,飯食精,油水好,朱大娘又格外體恤她,滿臉菜色一掃,白晰紅潤如指甲桃花開,疲弱之軀也漸豐滿,裹纏的小腳雖比不上三寸金蓮也僅四寸有餘。人前一站,不光把朱母照得眼花,把個朱瘸子也照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朱瘸子雖然家境轉好,但由於腿病,不是人家女家嫌他腿瘸,就是他嫌女醜,高不成低不就的擱延下來,二十五了依然光棍一條。擔油賣油走街串戶,見的姑娘媳婦何止萬千,那裏麵又有上好姿色的,歸來便不由在心裏打量品味,在床上烙油餅兒滾碌碡兒。見得再多,也隻是眼撐煞心餓煞。如今見柳鶯兒一表人物,如打苞的秀荷一般,如何不心猿意馬。那一雙眼就似餓狼似的,盯上就揭不下來的份。若眼是口,早就把人家含到口中當糖吮了。凡到打熬不住時,便擔起油簍急匆匆逃離,惟恐怕犯了“非禮勿動”的戒條,但在路上無人處,便高聲吟唱一段“關關雎鳩,在河之洲……”或是背頌一段“南國有佳人,容華若桃李……”後經表叔來撮合,朱瘸子方與柳鶯兒結為夫妻。那可真是在地連理,在天比翼。表叔也喜歡柳鶯兒,又器重這個表侄的為人,為撮合這麼一對兒夫妻深感驕傲。如今他年事已高,一個兒子在南方隨衙書辦,官職不高,但無意承繼父業,他早已有歇業休閑之意。他愛憐這小兩口兒,便把意思告訴了朱瘸子,讓他承業,把設備搬運過來,自挑門戶開油坊。朱瘸子滿心歡喜,與母親和柳鶯兒一商議,都一疊聲攛掇。當他回應表叔時,表叔為了給他鼓勁,開了個小小的黑色幽默說,表侄,限期三年,歸還成本,若是幹賠了,就把柳鶯兒典與我。當時朱瘸子狠狠剜了表叔一眼道,好,就依你言!想不到表叔耄耋之年還有少心。表叔哈哈一笑道,凡人,貴賤老幼情通一理。豈不聞孔夫子雲:食色性也!
朱瘸子把油坊盤到朱家莊,賃了同族一所空院,打掃粉刷一新,又蓋了數間敞棚,榨油營業那天,把莊長族長等頭麵人物請到家中,鳴放鞭炮,張宴慶賀。隨即開始了忙碌而緊張的油坊生涯。朱瘸子請了一個師傅,雇了兩個油工,批發零售,一時間紅紅火火。那柳鶯兒雖是女孩兒家,但粗通文墨,除了做飯炒菜讓雇員就夥,還兼作記帳。頭一年略有結餘,第二年紅利翻番。第三年上,依柳鶯兒的意思,朱瘸子向表叔借了一大筆錢,一下子購進三萬斤豆子。豆子購進後不到兩月,豆價猛漲,朱瘸子萬分驚喜,夜間對柳鶯兒格外用心。二人極盡魚水之樂之後,朱瘸子摟著柳鶯兒問,你怎知道黃豆要漲價?柳鶯兒剛得了雨露,神情繾綣,枕著朱瘸子的胳膊撒嬌道,我能掐會算的!那天夜裏我做了一個夢,夢見一個白胡子老頭對我說,黃豆漲價,黃豆漲價!朱瘸子把柳鶯兒接緊道,你真是我的好老婆!今年咱們不光能把所有的欠帳還清,還會發個大財,這都是你的功勞。年底贏利結清,一定給你打造個金戒指銀耳環。柳鶯兒將朱瘸子的手從乳房上拿掉,說,你呀,真沒出息!朱瘸子問,我怎麼沒出息?沒出息能幹起油坊?柳鶯兒道,贏利圖得是發達,我才不稀罕什麼金戒指銀耳環那勞什子。你要是真對我好,今後就永遠別娶小,永遠對我好!朱瘸子笑道,我還當啥事,原來你還擔心這個!和你說實話,你是上天賜給我的,你是天底下最好的!這下你該放心了吧?眼下啊,咱日子過得還可以,照此下去,不愁往後沒好日子過。論過日子,精打細算,你比我強一百頁子。往後,這家政大權就由你來掌,一切由你說了算!我這一輩子,時來運轉,全是因為有了你。如今,我這個賣油郎獨占花魁,知足了。不過,也不是沒一點心事。柳鶯兒問,啥心事?朱瘸子歎了一口氣說,這一,你得為我生個兒子,有了兒子才有奔頭,才成真正個家!柳鶯兒嗔道,我知道你肚子裏就有這塊心病!你那花花腸子裏的小九九啊,我閉上一隻眼也看個八九不離十。要是過窮日子苦日子,咱們夫妻倆雖然含辛茹苦,卻能相依為命一輩子。可又不甘心,總想過得好一點,盼著過成個大財主。可這日子要是紅火了,
果真過得糧滿倉銀滿箱的,保不準你無討小的想法,要是我不生產,或是隻生丫頭片子,討小便有理由了。朱瘸子道,你看你,這八字還沒一撇呢,你就往邪裏想。你就不揀些吉利的說?柳鶯兒道,今夜咱倆既然啦開了道兒,不如索性來個竹筒裏倒豆子,把心裏想的旮旮旯旯藏的都拾翻出來,見見心,痛快痛快。這一個鍋裏摸勺子最怕一人揣個小心眼兒。俗話說,買賣好幹夥計難擱!朱瘸子道,怎麼又扯到買賣上去了,咱倆不是夥計,咱是一根線上拴的倆螞蚱,是夫妻!柳鶯兒笑道,誰說不是呢!可這夫妻之間最怕同床異夢!我如今也給你個定心丸吃吃,這一,要是我不會生兒子,你可以再討一個。不孝有三,無後為大。孔老夫子說的,再說這個世道也興。這二,待我人老珠黃之後,你也可以討小。朱瘸子聞聽急了,道,你看你,今天這是怎麼了?真讓人摸不著你的腳了!柳鶯兒笑道,急什麼?讓我捅到你肺窩子撓到你那癢癢穴了吧!和你說,朱大哥,有些話是從夫妻情分上說的。有些是從恩情上說的,有些是順這個世道說的。按理,這我命是你揀回來的,無論你幹什麼事,我都不攔你,因為我欠你一份厚厚的人情!我早晚要還你這個情!我不是人家那種什麼情麵也不講的死榆木疙瘩!朱瘸子道,別再什麼情不情的,我救了你一命不假,可那是積德行善,誰碰上也不能見死不救。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嘛!再說,救了你我也沒吃虧,讓我揀到一個俊俏風流可人意可人疼的媳婦。這是上蒼給我的考驗,也是老天對我的報答!我朱瘸子,二十大幾了還打光棍兒,有了如花似玉的你,我還奢望什麼?你要再不信我,我可對天盟誓!我朱瘸子要是有三心二意,天……柳鶯兒忙一把捂住丈夫的口,道,嗨嗨,值當的麼?咱們不過是說說話交交心而已。這話咱不再提了,一張紙掀過去了。你說你第二個心願是什麼?朱瘸子說,人生在世,無衣無食時但求溫飽,沒命時求命。這命有了,溫飽有了,便求名利。如今咱小利也有了,便剩下個名了。父親終前,曾拉著我的手,希望我能求個功名,這是他老人家的夙願,也是我的夙願。前些年隻求溫飽活命了,把功名誤了。我也知道自己吃幾碗幹飯,想著等有了合適的機會,捐個秀才,充充門麵,以慰黃泉先父之靈。再無他求!柳鶯兒道,你有上進之心,我當然高興。閑時,你結交結交縣太爺學政等官場之人,合適時捐一個就是了。朱瘸子聞聽,當下把柳鶯兒緊緊抱在懷中親個不了,口裏不住聲地道,小親親,你如此善解人意,我真恨不得一口把你吞了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