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章 診所裏的母親(1 / 1)

走到門口的時候,女人回過頭來朝他笑笑。笑得他心酸。

流感說來就來了。好像,城市裏每個人都在流鼻涕。這讓他的診所裏,總是堆滿了人。

診所不大,靠牆放著兩個並排的長凳,人們擠坐在那裏,有秩序地,一個挨一個地,等著他開出藥方,或在頭頂掛一個吊瓶。這場麵讓他稍有欣慰。他不喜歡有人插隊,正如他不喜歡有人生病,盡管,他是一個大夫。

有時他認為自己好像選錯了職業。比如現在,他已經忙了一個上午,麵前依然晃動著沒完沒了的病人,這樣他就有些煩躁。後來他更煩躁了,因為他看到一個沒有排隊的女人,身子有些佝僂、頭發已經花白的女人。

女人緊抱著疊成筒的被子,踉蹌著慌張的腳步,直接擠到他的麵前。他看到女人在皺紋間頑強地掙紮出一雙渾濁的眼,吸盤般吸附著她的臉。女人說,看病,感冒了。聲音沙啞。

他皺了皺眉,用手指著長凳上等候著的那些人,說,都看病,都感冒了。

女人說,我給你錢。

他的眉毛馬上打成結,他說都給錢,這裏沒有賒賬和賴賬的。

女人並不理會他的話,說,孩子感冒了,很嚴重,你快給他看看。女人輕輕拍打著懷裏的被筒,露著焦急和緊張的表情。

女人遞過來一張破舊的兩毛錢,他認為這張錢的年齡,應該不會比女人小多少。

女人小心冀冀地揭開包得緊緊的被筒一角,他歪著頭,向裏麵看了一眼。隻一眼,他便愣住了。他突然記起有人曾給他講過的一個故事,他想,也許麵前的老女人,就是故事裏的主角。

你不要理她。坐在凳子上的一個男人說,我認識她,這附近所有的國營醫院和個體門診,沒一個理她的。

他擺擺手,示意男人不要說下去。他輕輕問女人,孩子病得很重嗎?

是的,很重。女人說,他整夜咳嗽呢。

還有呢?他問,把聽診器小心地塞進被筒。

不吃飯,有時候發高燒……夜裏總是哭!女人說。

你別理她!坐在凳子上的男人又說話了,還有這麼多人等著呢!

你閉嘴!他衝著男人吼。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突然變得很激動。

男人撇撇嘴,不說話了。

給他打一針吧。他朝女人笑笑,馬上就好,不會疼的。他站起來,把椅子讓給女人。

現在好了。您摸摸看,是不是不燒了?過一會,他對女人說。

好像是呢。女人的表情終於平靜下來,嘴角有了些笑。

回去的時候,把被子包嚴實點,別讓他受涼。他叮囑著女人。

那謝謝你了……不過明天我還想來,您再給他看一看,行嗎?女人說。

當然行。他收下女人推過來的兩毛錢。

女人終於走了,心滿意足,腳步也變得輕盈。走到門口的時候,女人回過頭來朝他笑笑。笑得他心酸。

他開始給下一位病人開藥,掛吊針。他心裏想著那個故事:單身的母親和17歲的兒子,兒子輟學打工,摔下腳手架,死去……母親瘋了,每天抱一個被筒,到處找人給兒子看病。她總說,兒子剛滿兩歲,沒有人理她……

他想,被子裏包的那個幹癟的、髒兮兮的枕頭,應該是她兒子枕過的吧。

他流下一滴眼淚。

他想,不管如何,也得把這個診所開下去。他答應過女人的。哪怕,他僅剩下女人一個顧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