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2章 母愛,竟如此慘烈(1 / 1)

博大的母愛震撼得我熱血沸騰。盡管棉鞋裏已灌滿了雪泥,我卻渾身燥熱。

20世紀70年代中期,在我們農村老家,一進入臘月,閑暇的人們便紛紛到穀場邊、墳地裏、老宅院裏下鐵夾逮黃鼬,因為臘月裏的黃鼬皮最值錢。

剝黃鼬皮是個技術活兒,有經驗的人多是“活剝”:逮住黃鼬後,用細麻繩套住它的脖子吊在樹杈上,再用小刀在黃鼬的鼻子和嘴巴的嫩皮處切個十字口,然後抓住黃鼬皮雙手用力向下翻卷,隨著黃鼬一聲聲痛苦的尖叫過後,一張熱氣騰騰的黃鼬皮就被完整地脫下來。然後將事先準備好的細沙裝進黃鼬皮筒裏,吊在過道的陰涼處風幹。一張黃鼬皮出手後,過年買肉的錢也就有了,弄好了還能再買兩掛鞭炮。

那年冬天,雪下得格外勤,整個冬天地上始終鋪著厚厚的積雪。一天傍晚,父親興奮地跑回家說發現了黃鼬腳印。

他拿起鐵夾子就跑出了門,我也緊緊攆了過去。

在生產隊的穀場邊,父親掃開了一小塊積雪,下好夾子,將夾子偽裝好,外麵隻露出一隻燒糊的麻雀作誘餌,再用細鐵絲把鐵夾子固定在打場的石滾上,做好了記號後一步三回頭地回家了。

那夜的風雪特別大,北風裹著雪花拍打著發黑的窗戶紙啪啪作響,我縮在被窩裏興奮得難以入睡,好像嗅到了煮熟的肉香味,望見了那串令人手癢的鞭炮。忽然,我看見一隻小黃狗般大的黃鼬東張西望地向鐵夾子處湊來。眼見得那隻大黃鼬一口吞下了夾子上麵的誘餌,鐵夾子卻沒有動靜,我急得直跺腳…

父親的聲音把我從夢中驚醒,看看窗紙已經透亮。

我悄悄地穿衣下炕,不顧風大雪猛,連滾帶爬地向穀場邊狂奔而去。

遠遠地望見昨天下夾子的地方黑乎乎的一片狼藉。等撲到跟前後我驚呆了,鐵夾子上夾著一張卷狀的黃鼬皮,卻不見黃鼬蹤影。

正在發呆的我又發現雪裏一條醒目的暗紅色印跡向場邊延伸,我顧不上多想,順著紅印向前追去。追到生產隊的草料房根,聽見裏麵發出“吱吱”的微弱叫聲。

破窗進去仔細翻找,發現了草窩裏有四五隻出生不久的小黃鼬。此刻它們圍著一個脫了皮的死黃鼬亂拱亂啃。

我翻動了一下早已僵硬的脫皮黃鼬,它腹下腫脹的奶子依稀可辨。

慘烈的場景刺激得我心頭一熱,直想嘔吐。

原來,我們夾住了一隻產後不久的母黃鼬,它為逃生不惜脫皮而去,因為它是一位母親!母親的天職,促使它掙脫夾子時已將生死置之度外,已將扯皮裂肉的痛苦拋到腦後。被困後它隻有一個信念:盡快與孩子團聚,盡快回去為孩子哺乳。

博大的母愛震撼得我熱血沸騰。盡管棉鞋裏已灌滿了雪泥,我卻渾身燥熱。

天快大亮了,村頭已有人影向這邊晃來,我忙跑回穀場,取回那張黃鼬皮慢慢伸展平整,輕輕地套在母黃鼬僵硬的屍體上,連同那副鐵夾子找了幹淨的地方埋了下去……

盡管那年春節我沒吃到肉,也沒有買到鞭炮,但1974年那個春節讓我終身難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