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母親,每個孩子都是一樣的呀。
聽親戚說,小時候母親曾想把我送人。
我不知道這件事的真偽,也從未問過母親,然而這件事在無形中給我留下很大的陰影,以致我懂事後一直到長大和母親的感情都很淡。
我想,小時候就想把我送人的母親,一定不會愛我的吧。事實上也是,母親對姐姐和妹妹似乎要更愛護,比如說兩塊骨頭,母親一定會把大的給姐姐,小的才給我;又比如說我放學遲歸,母親從不擔心,但如果妹妹遲歸,母親則會非常焦急,匆匆忙地去找她。
我自覺自己的受冷落,於是努力讀書,也從不給家裏添什麼亂子,生怕母親一生氣真的會把我送人。畢竟就算母親曾想把我送人,但對我也沒什麼特別不好,而且我和姐姐妹妹感情很好,萬一分離,豈不傷懷?
有一年家裏修理屋簷,在簷下發現一個鳥窩,裏麵有幾隻小鳥,我們都非常高興,想著拿小鳥來玩,母親見了忙阻止:“快放回去,如果鳥媽媽回來看不到小鳥,會很傷心的。”母親說這話時,相當嚴肅。
“這隻是瞎的,我可以拿來玩吧!”我發現這些小鳥中有一隻尚未睜開眼,以為是瞎的,於是說。
“不可以,對鳥媽媽來說,哪隻小鳥都一樣!”
可是你就不一樣,你甚至想把我送人。當時我恨恨地想。
然而恨歸恨。我還是乖乖地把小鳥放回去。
也許上天要彌補我在母愛上的不足,從小到大,我都沒遇到什麼挫折,讀書,升學,畢業,擁有一份好的工作,一切都十分順利,母親也似乎十分欣慰,不再表現她的不公,對我和姐姐妹妹不再有什麼不同,甚至有時我覺得對我要比對她們更好。
而我卻是心底裏的偏心,經常,看到什麼好的,我會買來送給父親,手機,衣服,手表,皮鞋,什麼都有,但卻很少送東西給母親。母親雖然不說,但想來還是希望和父親一樣能收到禮物的。每次看到她渴望的眼神,我會覺得滿足,我以如此的方式不動聲色地報複著母親。
有一年夏天,一家人坐在院子裏乘涼,牆角的小黃瓜靜悄悄地開著花,一陣陣的清香,姐姐的小孩在一邊玩耍,母親慈祥地笑著,叫她們別摔著。聊了一陣,大家都回房,母親說太熱睡不著,要多坐一會,我反正也睡不著,於是坐陪。
夏天院子裏蚊子很多,我用扇子趕著蚊子,見飛到母親那邊去,順手也幫著趕走。
母親似乎很感動,轉身欣慰地說:“女兒們都長大了,真是一件開心的事。”
我沒搭腔,繼續趕蚊子,母親接著說:“由小到大,你總是最乖的,又那麼聰明漂亮,從來不用大人操心。有你這樣的女兒,真是我的福氣。”
既然這樣,為什麼要把我送人?我強壓著心火。然而問題終於脫口而出:“媽媽,小時候你是不是曾想把我送給別人?”
“你怎麼會知道的?”母親有些驚訝。
“聽人家說的,說你曾想把我送給別人。”我假裝輕描淡寫。
“是啊,你小時候,長得特別瘦,不太好養,有個遠房親戚不會生育,曾想把你領走作女兒。”母親說。
“那你同意了嗎?”我問。
“同意呀,當時家裏窮得連吃的都沒有,你又那麼瘦,老是生病,我當時非常擔心養不活你。那個遠房親戚家非常富有,夫妻倆又都是知識分子,如果把你給他們,不但可以吃好穿好,而且將來可以接受很好的教育。”母親說。
竟是這樣,竟然是這樣!我聽了心神恍惚,不知所措,隔了好一會才控製住自己:“那為什麼又沒送走我呢?”
“你是媽媽的女兒呀,是媽媽身上掉下的肉啊……”母親說。
我坐在黑暗裏,心裏一陣陣顫抖,咬著唇,任淚水恣意橫流,為自己的私心和母親的愛心,這麼多年,我竟然為此恨了母親這麼多年……
想起多年前鳥媽媽的故事,如今才真正明白。對於母親,每個孩子都是一樣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