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2章 一門之隔(1 / 2)

我知道,母愛,離我並不遠,就那麼一門之隔……

我一直固執地認為,母親不愛我,隻要一觸動關於母親點點滴滴的記憶,似乎都是不愛的證據。

我們兄妹六人,相繼選擇出生在那個清貧而又缺少些陽光的家裏,尤其輪到我來到這世上時,我的上麵已有兩個哥哥兩個姐姐了,母親一看,是一個奇醜無比、可憐兮兮的女孩,也許從那一刻起,便定格了她對我的感情基調。

後來,我像一棵野草,隻要有陽光和雨露,也努力生長,盡管個頭比同齡人小了些,但自從有了記憶,我的心事便蓬蓬勃勃,很敏感也很自卑、很自尊,但隻有我自己懂我。那時家裏人口多,房屋少,尤其到了冬天,全家人擠在一個大炕上吸取那點有限的溫暖,抵禦那貧瘠而又虛空的冬天。由於人多炕少,睡覺時母親便把我安排在腳下麵,也就是說她們的落腳點就是我頭的起點。每天夜裏,在她們此起彼伏的吸呼聲中我睜著空洞的眼,就想著如何好好讀書,念出書來之後,第一個心願便是擁有一個大炕,就一個人睡,想怎麼睡就怎麼睡。每天早晨喚我醒來的,當然不是母親溫柔的呼喚抑或是兄妹們親切的叫喊,幾乎都是母親給予我的動作語言,隻要她一伸腿,很準確地就會踢上我的屁股,所以每天早晨我的小臉幾乎都在淚水裏浸泡。我不知道我的淚水在前還是母親的“語言”在前,總之,每一輪新的太陽都在我的淚水中發出萬丈光芒,而我的哭聲換來的是母親的罵聲,母親罵我命窮。我知道母親不喜歡孩子掉眼淚,但除了眼淚,我再拿不出表明我情感的證據了,她的罵聲招來的是我更響亮的哭聲,有時憤怒之極的母親便會順手給我幾下,那樣的時候,我便一句話也沒有。長大後,我學了“屈辱”那個詞彙,我才知道那是對我哭聲最準確的注解。

小學畢業那年包產到戶了,家裏地多人少,況且養了許多牲畜,兩個姐姐很自然撐起了半邊天,母親態度很堅決地把兩個哥哥繼續送進了學校,也很果斷地停止了我的學業,因為那一年,我家驢子懷了騾子了,它在家中的位置遠遠超過了我。我以全村第一名的成績,在老師的遺憾聲中、同學們的歎息聲中,牽著那頭驢子走進了田野,對母親的那份恨似乎成了一種有形的東西,壓得我喘不過氣。

那段日子,我幼小的心靈感覺到了一種絕望的可怕。每天,我坐在地埂上,看著驢子悠閑地啃著青草,內心的憂傷撕裂般地疼痛。有時我坐在地埂上看書,驢子吃了別人的莊稼我渾然不覺;有時盯著書本,腦袋處於癡呆狀態,看著藍天,看著麥田,淚水便在一瞬間奔湧而出;有時和小草對話,對白雲傾訴,甚至渴望我的那頭驢子和牛郎的牛一樣開口說話,給我指點迷津。我甚至牽著驢子不敢經過校門口,一聽到孩子們讀書的聲音、玩耍的聲音,我的痛苦便在胸膛裏熊熊燃燒,我的心便有一種灼傷的疼痛。那一刻我才明白我對讀書多麼渴盼,但回到家我依舊不說一句話,那一年我11歲。

那一段日子我所有的希望便是父親回家,這也是唯一的希望。記得那天黃昏,當我踏著夕陽牽著毛驢走進家門時,看到父親正在院子裏吃飯,落日的餘暉一覽無餘地灑在父親柔和的臉上。父親一臉驚詫地說:“雨兒,你怎麼沒去上學?”父親那一句問話,把我心中的等待、委屈、失落、痛苦都化成滔滔不絕的淚水。那天晚上,我聽到父母的爭吵,我也一夜無眠,我不知道第二天會帶給我什麼結果。

第二天吃早餐時,一家人都很沉默,我知道我完了。等我拉上驢子準備出門時,父親走過來說:“別放驢了,我送你上學吧!”我相信那句話是我一生聽到的最動聽的語言了。那一天,我清楚地記得,我穿著印花上衣、藍褲子、新布鞋,走在家鄉那條土路上,我覺得我步履輕快得隨時都有飄飛的可能,飛揚的塵土似乎都在快樂地舞蹈。從那以後,我住了校,也離開母親,很少和母親說話了。每逢周末回家,姐姐們上地了母親上班了,我便自己踩著凳子,煙熏火燎地烙幹糧,打點我一周的口糧。盡管我在同學當中拿的饃饃是最黑最難看的,但是由於我學習好,沒人敢輕視我,日子也便一天天拖泥帶水,悄然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