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2章 一門之隔(2 / 2)

後來,上大學、工作、成家,一步一步順理成章地打理我的心情,也很少去理會母親的心事。我和母親之間在寒暄中透著幾分親近,親近中流露著幾分疏遠,很多時候無所謂愛,也無所謂恨,在飄泊失意的日子裏對家對母親總有一分淡淡的牽掛。後來,直到我當上了母親。記得那時我懷孕三個月,回老家,母親便顯得格外高興。那一天我想吃煮的青豆,母親便匆匆忙忙上地去了,時間不長,母親便一臉汗水,一臉喜悅,挎著一籃子飽滿的青豆回來,洋溢著勃勃生機的青豆挑逗著我的食欲。等鍋裏蒸騰的水汽“哧哧”向外冒時,我的胃裏蠢蠢欲動,便圍著鍋台走來走去。母親看出了我的焦急,便說,從鍋邊上拿出幾個先吃,其餘繼續煮。誰知一不小心,母親手上燙了一串水泡,那一瞬間,我清楚地看到了母親眼裏的疼痛,我也第一次注意到母親的那一雙手,那樣蒼老。那一刻我也才發現母親老了,母親的皺紋一覽無餘地堆在眼角,白發肆無忌憚在鬢角跳躍。

我握著母親的手,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不久,父親病了,三個多月,母親一直在醫院。父親一天天枯萎了,而父母又吵了一輩子,兒女們總覺得母親應承擔什麼責任似的,母親稍有伺候不周之處,我們便指責母親,全然不去體會母親的感受,有時甚至在醫院和母親吵。記得那一天,父親剛躺下,又要坐起來,母親用盡全力讓父親坐下,剛坐下不到一分鍾又嚷著要躺下,母親一下子笑著罵起父親:

“如今幾個月,我一天寸步不離,如果以後我躺下,誰每天陪在我的身邊……”母親罵著,我心中多年的積怨一下被點燃了,衝著母親說:“你一輩子給過家中一點安寧嗎?難道你不應該伺候嗎?如果你那麼擔心你以後病了沒人伺候,那你為什麼不先走一步呢?”當我喊出這句話時,母親一下子沉默了。

從那天起,母親沉默了許多,病房裏隻有我們三人時,我和父親說著,有時笑聲中流動著淚水,有時淚水中浸泡著笑聲,母親隻是在一邊聽著。我也想跟母親說句話,甚至想道歉,但我單獨麵對母親時,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父親還是一天天枯萎下去了,到後來,父親每咳一次,咳出來的都是鮮紅的血。我和母親站在醫院的走道裏,各哭各的,但那一刻我覺得我們的心離得那麼近,我甚至想撲到母親懷裏,或者讓母親撲到我的懷裏,但始終沒有。父親的生命就被他一口一口吐光了,他是在我們兄妹的注視下閉上眼睛的。

那一刻,母親在廚房裏一個人哭得聲嘶力竭,那是母親永遠的傷痛,那哭聲裏包含著多少內容,隻有母親一個人明白。

前段日子由於工作忙,孩子上幼兒園我沒時間接送,便給母親打了電話。母親匆匆趕來了,每天除了精心準備飯菜之外,便一聲不響做拖鞋。

有時下午,我接上孩子,孩子便撒嬌讓我背,我是那種嬌小瘦弱型的女子,而兒子是那種肉墩墩的大號孩子,每當我背到五樓,母親早已站在門口,嗔怪孩子說:“快點下來,把媽媽壓壞了。”有時兒子執意賴在我的背上,母親便顯出惱怒的樣子,一臉心痛的溫柔,我便淡淡說:“沒那麼嚴重。”

後來,當我晚上看書寫作時,母親便悄悄領著孩子到另一個臥室去玩。有一天晚上遲了,我依舊聽到母親和兒子說話的聲音,我剛到門口,聽到兒子說:“這是第十五邊了,再拉五邊。”我知道他們在用撲克牌拉毛驢,母親說:“再拉五邊,你就答應外婆不讓媽媽背了,你看媽媽身體又瘦工作又累。”兒子說:“行。”母親也許怕兒子變卦,又說:“來,拉鉤。”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誰變……”

當一老一少的聲音在房裏響起時,我突然淚流滿麵。我知道,母愛,離我並不遠,就那麼一門之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