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他清晰地看到哥哥眼裏,流出了眼淚。
那段時間,他得了急性腸炎,吃了幾天藥後,又可以回去上學了。隻是最後兩片藥,任憑母親說什麼,他都不肯再吃,他討厭那種黃色藥片的苦味。
他和幾個同學在前麵走,哥哥像以往一樣在後麵跟著,他已經習慣,不回頭看。一個同學說,傻子他弟,你傻子哥就這麼天天跟著你,你有一天也會變成傻子。他停下來給了那同學一拳,同學捂著胸口嚷,小心你們全家都變成傻子。他們廝打起來,他被那個同學壓在身下,忽然對方的身體輕飄飄地離開了他,是哥哥。
他從未見過哥哥使過這麼大的力氣,把那個男孩舉起,摔在地上。男孩頓時在地上滾著喊疼。另外幾個同學跑開向老師報信,他害怕了,回家父親一定會揍他的,是他惹了禍。哥哥還在對著他笑,那一刻,他恨透了母親,為什麼會生下一個傻子給他當哥哥。
他用力推了哥哥一把,氣憤地吼,誰讓你多管閑事,你這個傻子。哥哥被他推得靠到樹上,傻呆呆地看著他,忽然趴在地上,臉幾乎貼在地麵上,一點點尋找著什麼。
他想得找個地方躲一躲,以免挨老師訓,挨父親打。哥哥在地上爬起來後,追上他,在身後喊著,弟,弟,藥。他回頭,哥哥手裏是兩片沾了泥土的藥片,治療他腸炎的藥片。
那天,父親讓他和哥哥並排跪在地上,竹竿無情地落下來時,哥哥趴在了他的身上。他能感到哥哥的顫抖,哥哥說,打,打我。
拿到大學錄取通知書那天,父母樂得合不攏嘴,哥哥也跟著高興得又蹦又跳,像個孩子。其實哥哥並不明白什麼叫大學,但是他知道,弟弟給家裏爭了氣,現在再也沒有人叫他傻子,而是叫他“君旺他哥”。
他離開家的前一天晚上,哥哥還是不肯進他的屋子,而是敲他的窗,讓他出來。哥哥給他一個花布包,他打開,竟然是幾套新衣服。他當然記得,那套藍色的,是幾年前姑姑扯了布,給他們哥倆做的;那套灰色的,是母親給他買的生日禮物,他嫌棄顏色難看,母親就給了哥哥,又另外買了一套給他;還有那件黑色的夾克,是城裏姨媽送的。
原來,這麼多年,哥哥一直都沒有穿,而是把這些新衣服都積攢起來留給他。可是,他以及父母,卻從未注意過哥哥是否穿了新衣服。甚至,如果讓他回憶,他根本不知道哥哥平日裏穿著什麼。
哥哥還是多年前傻笑的模樣,隻是眼裏多了幾分期待,他知道,哥哥是希望他看到這些新衣服後高興,哥哥知道他最喜歡漂亮,喜歡穿新的衣服。隻是,哥哥不知道他在不斷長高,衣服的款式也在不斷更新,那些幾年前的衣服,他已經無法穿在身上。
此刻,他才注意到,哥哥穿在身上的衣服磨破了邊,褲子也已經短了,穿在身上,滑稽得像個小醜。
他鼻子微微發酸,這麼多年,除了兒時的厭惡和長大後的忽視外,他還給過哥哥什麼呢?
他假裝收下了衣服,高興地在身上比量,問,哥,好看不?很久沒叫出這個稱呼,吐出來有些艱澀,哥哥很用力地點頭,笑的時候嘴巴咧得很大。
他在紙上寫了兩個字,“兄弟”。他指著“兄”字對哥哥說,這個字讀兄,兄就是哥哥,又指著“弟”字,這個字讀弟,弟弟就是我。“兄弟”的意思就是先有哥哥,沒有你,就沒有我。
那天,他反複地教,哥哥就是堅持讀那兩個字為“弟兄”,間斷卻很堅決地讀,弟,兄!走出哥哥房門時,他哭了,哥哥那是在告訴他,哥哥心中,弟弟永遠是第一位的,沒有弟,就沒有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