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高中時,哥哥畢業上班了,姐姐的生活費也可以自理了。按理說家裏的條件好了很多,爹應該對他鬆一點了。
可是,每次他回家拿生活費、資料費,爹都鄭重其事地掏出那張欠條,讓他把錢數記在後麵,簽上名字日期。每次寫這些時,他都會咬緊牙關,然後把對爹的感情踩在腳底下。
那年臨近高考,家裏的麥子又黃了。爹捎信給他,讓他回來割麥子。
他終於沒忍住,回家跟爹大吵一架,他說:“你就不能割,幹啥偏指著我呀?”
爹狠狠地磕掉煙袋裏的煙灰,不緊不慢地說:“養兒防老,我不指你指誰?”
他沒黑天帶白天地割了3天麥子,麥子割完,他頭也不回地回了學校。
那年高考,他考了全鄉最高分。他給哥哥姐姐寫了封信,信裏說:他不指望爹能供他上大學,希望他們可以借他一點錢,這些錢將來他都會還。信裏麵寫得很絕決,那時,他的眼裏隻有前程,親情於他,不過是娘的一滴滴眼淚,一點用處也沒有。
上大學走的那天,他噙著淚離家,甚至沒跟爹打聲招呼。他已經很多年沒叫他爹了。在他眼裏,爹更像是一個債主,有了那一筆筆債壓著楊炎,楊炎才能使勁地往外走。楊炎吸了一口煙說:“我能有今天,也算拜他所賜!”
走到村口,楊炎回頭看家裏低矮的土房,一不小心看到站在門口的爹,他手搭著涼篷向他離家的地方望。楊炎轉過頭,心變得很硬很硬。楊炎說:“小雲,第一次去你家,咱爸給我剝桔子,跟我下象棋,和顏悅色地說話,我回來就哭了一場。這樣的父親才是父親啊。”說完,他的眼睛又濕了。
我走過去,把他摟在懷裏。我不知道那位未曾謀麵的公公會以這樣無情的方式對待自己的兒子。難道貧窮把親情都磨光了嗎?
楊炎從一本舊書裏找出一張皺皺的紙,我看著上麵密密麻麻記著好些賬。下麵寫著楊炎的名字。楊炎說:“還清了這張紙,我不欠他什麼了”。
我看得出楊炎不快樂,他對衝兒極其溺愛,他不接受別人說衝兒一點點不好,就連我管衝兒,他都會跟我翻臉。我知道楊炎的心裏有個結。
跟單位打好招呼,我對楊炎說要出差幾天,然後去了楊炎的老家。
打聽著找到楊炎家,有了心理準備還是吃了一驚。家裏有三個在城裏工作的兒女,都寄錢回來,怎麼他們還住著村裏最破的土坯房呢?看來楊炎說的公公愛錢如命果然不假。
院子裏還有半壟楊炎說的蘿卜地。每年婆婆還是會寄些曬幹的蘿卜纓給我,囑咐我泡水給楊炎喝。我嫌那味道太難聞,總是偷偷扔掉了。
婆婆出來倒泔水,看到我,愣了一下,說:“你怎麼來了?”我和楊炎結婚時,婆婆去過。
把我讓進屋,昏暗的光線裏,我看到佝僂在炕上的老人。他掙紮著起來,婆婆說:“這是小雲,楊炎家的。”公公哦了一聲,用手劃拉了一下炕,說:“走累了吧,快坐。”
沒有想象裏的凶神惡煞,感覺他隻是個慈祥的鄉下老頭。
我說爹,你咋了?婆婆剛要說,公公便給她遞了個眼色,他說:“沒啥,人老了,零件都不好使了。”婆婆抹了抹眼睛,開始給我張羅飯。
幫她做飯的當兒,婆婆問起楊炎和衝兒。我用餘光看公公,他裝作若無其事,可我知道他聽得很仔細。
跟婆婆出去抱柴,我說:“楊炎還在記恨我爹呢!”
婆婆的淚洶湧而出。她說:“都說父子是前世的冤家,這話一點不假。你爹那個脾氣死強,楊炎更是八頭牛都拉不回來。”
“其實,最疼小炎的還是你爹。你看這半根壟,你爹年年種,就是家裏再難的時候,也沒把它種成別的。就是因為楊炎內虛,有個老中醫出了個偏方說蘿卜纓泡水能補氣,你爹就記下了。年年,都是他把蘿卜纓曬好了,寄給你們,然後讓我打電話,還不讓我說是他弄的……”
“那為什麼爹那時那樣對楊炎呢?”
婆婆歎了口氣。
“那時候楊炎在外麵交了不三不四的朋友,你爹若不用些激將法,怕是那學他就真的不念了。每次找他回來幹活,都是你爹想他,又不明說,誰知那孩子強,兩個人就一直頂著牛……你爹的身體不行了,動哪哪疼,可是他不讓我跟孩子說,他說,他們好比啥都強,想到他們仨,我就哪都不疼了。他說什麼也不肯看病,小炎給的那些錢,他都攢著,說留給衝兒上大學……”
我的眼睛模糊了。父愛是口深井,兒子那淺淺的桶,怎麼能量出井的深度呢?
娘說:“他每天晚上夢裏都喊兒女的名字,醒了,就說些他們小時候的事。他說,孩子小時候多好,窮是窮點,可都在身邊,嘰嘰喳喳地,想清靜一會都不行……”
我站在村口給楊炎打手機,我告訴他:父親的愛像右手,它隻知道默默地給予,卻從不需要左手說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