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0章 姐姐,仿佛從沒有過你(2 / 2)

可是高考前一個月,他回到家時,看到姐姐坐在院子裏,穿著素淨的T恤,臉色蒼白。母親屋裏屋外摔盆摔碗的,父親陰陰地坐在窗下,姐姐很努力地笑著叫了聲小樹。

他說,姐,你咋回來了?

父親甕聲甕氣地說,咱們家咋就這麼倒黴呢!於是他知道了,姐姐在那個廠裏被工頭看中了,三番五次地要包姐姐作二奶,姐姐不肯,於是那人發了狠,說,那你就別想在這裏混,不然抓了你,可就沒好果子吃了。

他回屋,看那永遠也看不完的書。淚卻順著他的麵頰不停地往下流,浸濕了書本上的字,他有些動搖了,這樣換來的大學,真的那麼可貴嗎?

姐姐像犯了什麼錯一樣,屋裏屋外收拾著,一刻也不閑著。他極少與姐姐說話,他不知道怎麼麵對姐姐。

很快姐姐就嫁掉了。男方家給彩禮,男人也還說得過去。於姐姐來說還能要求什麼呢?

姐姐離開家那天哭得很厲害。他說,姐,你是去過好日子,哭啥?姐姐說:“小樹,你一定要考上大學。”

後來的很多時間,他都在想:如果當初上大學的是姐姐,生活又會是什麼樣呢?可是那時的他像著了什麼魔,顧不了別人,上大學那個人一定要是他。再加上父母的偏心,姐姐注定是被犧牲的那一個。

像打工時一樣,姐姐極少回家。回家時,他也都恰好沒在。斷斷續續聽母親說姐姐送來什麼什麼,卻從沒聽說那個他叫姐夫的人上門。

接到通知書後,姐姐回來了,依舊是瘦,頭發枯黃得像幹草。他說,姐,怎麼好日子也養不胖你呀?姐姐依舊笑得很勉強。他看到她的額頭上有一道疤,他問怎麼回事。姐姐說,頭暈,撞牆上了。

她粗粗的手一遍遍地摸索那張通知書,說,咱家終於出大學生了。臨走,她把500塊錢放進了母親的手裏,叮囑說別讓那人知道,他的心咯噔一下,便想,或許她過得並不幸福。

多姿多彩的大學生活很快淹沒了他的多思多慮。他的前麵是知識鋪成的金光大道,很多寒門學子借此改變了命運,他也要那樣。盡管苦些,但心裏是從沒有過的充實。姐姐在他的眼裏,在他的心裏,越來越遠,仿佛是個不相幹的人了。

過年回家,看到隔壁妖嬈的蘆花,他才問母親姐姐怎麼樣。母親歎了口氣,撩起圍裙擦了擦眼睛。

“你姐走了!喝藥了。那個該天殺的從你姐過門就打她,說咱家花了他的錢,說他買下了她……你姐忍氣吞聲,後來,他領別的女人回來……你姐一氣之下……”

他的頭嗡的一聲,轉身衝到門外,抄起房簷下的鐵鍬,要去打死那畜生。那是唯一的一次他為姐姐挺身而出。

母親跑出來,一把抱住他。小樹,你就別讓媽再操心了……

他蹲到地上,失聲痛哭。

就這樣,姐姐徹底走出了他的視線,甚至於他都沒去看看那個埋了姐姐的黃土包。他對自己說,也好,她在這世界上受的苦太多了。

於是,他繼續低頭趕他的路。他上完了大學,留在了城裏,成了朝九晚五穿戴整齊的白領,喝卡布奇諾,穿商務休閑裝,與同事們說著時事看著娛樂新聞,或者泡在網上關心著紐約股市、“神六”上天……日子晃晃悠悠地過著,仿佛從沒有過那樣一個女孩在花季為他遠走他鄉,仿佛從沒有過那樣一個女孩堅持清白地用勞動換錢供他上學,仿佛這世界上從沒有過一個叫枝子的女孩在花季凋零。直到有一天,他做了個夢,夢裏姐姐坐在窗明幾淨的寫字樓裏,時尚,陽光。

他從夢裏醒來,關於姐姐的記憶鋪天蓋地地湧來,那一刻,他淚流滿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