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八年三月,春,這是一個花開春暖的季節,也是一個萬物複蘇的月份,在這樣的時間裏,多少府邸歡聲笑語,多少聚會悄然掀起,多少踏青正是當時。
剛過年時節那份寒意料峭早已遠去,自然也不會有炎炎夏日那般的悶熱。這是一個令人舒服的空間,四處可見的綠意給人以舒暢的心情,冒頭的花草給人希望。
可是,在這麼一個舒服的日子裏,在這樣一個飽含希望的季節裏,永安侯府卻沒有因為春日的到來而恢複它往日的繁華,依然是那樣允許低沉彌漫在整個府邸,繼續延續著冬日的悲傷。
永安侯夫人臥病已經一年有餘了,從驟然發病,到有所好轉,到如今纏綿病榻,期間時好時壞,反反複複,盡管如今時節外邊已經是春暖花開,夫人曹氏卻沒有像太醫說的那般起身,反而日漸加重起來。
“昨兒,夫人又把碗給摔了?”
“哎,可不是,虧得候爺不計較。”
“你是沒見,前兒還把大少爺給打了呢。”
“何止大少爺,侯爺昨兒都差點被傷著。”
曹氏臥床的這段日子裏,永安侯周進對於家務一事,可謂是一竅不通,尤其是在約束下人閑言碎語這一塊兒。
“夫人這樣,若侯爺怒了可怎生是好?”
“可不?少爺還在年少,以後若……”這丫頭頓時住了嘴,俗話說有後娘就有後爹。
“沒那麼嚴重吧,太醫不是說等天氣大熱起來就好了?”
一個聲音插進來,有下人反應比較快的回答道:“若真是這樣,怎麼還會采買壽衣、棺材?”
盡管周進早先進宮請下一個太醫來日夜守候著,盡管宮裏賜下了不少良藥,還是沒有阻擋候夫人邁向死亡的腳步。
太醫說是這是因為根基早傷,後期調理跟不上,如今的身子不過是在熬油,再多的藥物也隻是延續,作用其實已經不大了。
“我想出去走走。”
“你這身體……”
“陪我走走吧,以後怕是沒機會了。”
本來太醫的這番診斷是被嚴令不得向外說的,就連孩子們也被教導一番,可是府裏最近連番大動作,外有曹氏娘家人的連番探病,內有壽衣、棺材等物品的采購,樁樁件件怎麼能瞞得過掌家的曹氏?
“胡說什麼呢,亦兒他們還等著你好起來……”
“就咱們兩個,在園子裏逛逛可好?”起身說話,曹氏竟有些氣喘。
要說永安侯府與別的公爵府邸有什麼不一樣的,那大約就是眼前的這片林子了。官員府邸,亦或者是富商宅院,總喜歡在院子裏擴出一個湖來,夏日炎炎,泛舟湖上,該是怎樣的愜意?或者找園丁種出一片花海,或梅花、或菊花、或牡丹,找個時間,找點空閑,夫人們觀花聊天,八卦他人;男人們飲酒作賦,自充文人騷客……
永安侯周進早年棄文從武,文人那套飲酒作詩的雅興也跟著拋棄,隻喜歡在樹下舞槍弄棒,耍幾套拳腳。因此周進在剛接收這個府邸的時候,就將原來東北角上的湖給填了。
“咱們亦兒如今也不來這裏量身高了。”
“總是大了些許,前陣子還想進武庫說是要練功呢。”
“他那身子……”
走到林子邊緣的時候,曹氏撫摸著其中的一棵,那裏用刻著好幾道印子,那裏是孩子們玩耍時比身高用的樹,每每孩子們在這裏吵鬧誰比誰高,誰比誰有勁的時候,曹氏總是與丈夫在旁邊看著,看他們爭吵,看他們玩耍,在他們鬧的不可開交的時候,幫親不幫理。
漫步在樹林裏,腳下的落葉踩上去咯吱咯吱響,聽起來四周更靜也更加和諧,仿若回到當年,也像是在府中每一次的普通談笑。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每一年但凡有喜事,或者孩子出生,或者丈夫高升,或者逢年過節,或者僅僅隻是心情好的出奇,丈夫都會喊上自己,在這裏散步,閑逛。
這裏有太多美好的記憶,身邊有一個長相廝守的他;過陣子,怕是要物是人已非了,不知道下一次陪丈夫、陪兒子的會是誰。
曾經的平凡,變成一個一個不舍,不舍得離去,不舍得放手。上天為何如此殘忍?還沒有聽夠孩子的歡笑,還沒有享受親人的撫慰,甚至沒有來得及好好看看丈夫的臉龐,聽他訴說塞外風光的美好,讀他臉上的皺紋。
“疼嗎?”病到深處,總是有對死亡的恐懼,滿眼望去到處都是絕望;偏執到總以最壞的惡意揣測身邊的人;孩子們已經被折騰的大約不願意見到她這位母親了吧,唯留跟前的人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