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是不是煩了、倦了?
是不是想讓自己早點死?
會不會在藥裏下毒?
病重之後,這些念頭一一浮現,對生有多渴望,對身旁的親人就有多壞。
明明知道不可以,還是忍不住傷害所有關心自己的人,用言語去諷刺,用手邊的東西去砸、去破壞,看著親人眼含淚水的無奈,心底才能記起她存在的價值,才能緩和她對死亡的恐懼,仿若隻有這樣才能證明她還被需要著,還在他們的心中存在著。
所以,拿繼室的話題諷刺過丈夫,拿藥碗砸過兒子,
周進屈身蹲在曹氏麵前,趴在她膝蓋上長久不敢言語,今天的妻子有些不太正常,沒有了往日的歇斯底裏,不見了曾經的無理,竟是有些害怕起來。
“最近辛苦了。”
“未曾。”
“我什麼樣,我自己知道的。”曹氏苦笑道:“簡直可以,不,應該說可以用無理取鬧來形容了,真真是不管從哪裏看都是毒藥,不論誰看起來都是黑白無常。”
“我歡喜,不管你怎樣都高興。”
“竟是拿好話哄我。”
“我何曾哄過你什麼?”
周進是個武將,原本永安侯的位子並不是他的,如果不是皇帝的話,大約這會兒他該在某個犄角旮旯裏奮鬥終生而不得,或者早被嬸娘謀害在某處,而不是如今的身居高位。
這對夫妻,從相見不相識,到相敬如賓,到相濡以沫,每一步走的都是艱辛,好多次感情升華背後的暗湧幾乎要人命,這樣一步步走來,好辛苦!
因為有他在前方,衝鋒陷陣、保家衛國,身後的她才能在那般危險的歲月裏,堅持著,忍受著;
因為有她在京城,默默守候、無怨無悔,眼前的人才能在那樣艱苦的環境裏,忍受著,奮鬥著。
“你看前邊那株花,還記得當初某個人因為小兒子的出生丟了醜。”
“明明就是偷來給你的,不賴孩子”
“那也是你兒子想看這景兒。”
“他還沒出生呢。”
“以後怕是沒人再讓你做這荒唐事了。”曹氏笑道,眼角含淚。
那麼多細微小節,當初聽來不過是笑話一樁,笑笑也就過去了,從沒有想過到此時,再回頭,卻是另一般滋味在心頭;那麼多相處的景象,當初不過是普通的家常,從來沒有想到有一天變成不可求。
“以後要是再有人要花兒朵兒什麼的,可別再親自上場了,多照顧些自己。”
“除了你,還有誰有著膽子敢勞動我?”
“那可不一定,總是有了新人忘舊人的。”
“這話,我可就不愛聽了。“
“哼~”曹氏嬌叱,多少年沒有撒過嬌,居然沒有生疏。
周進微微歎息,說起話來已經有些哽咽:“別總說些喪氣話,咱們還有好多事沒做呢。”
“恐怕,來不及了。”
這麼多年,從曹氏嫁進來,到如今匆匆十載,二八年華長成如今模樣,尤其是早年還要親自下灶,洗衣做飯,為他周旋於嬸娘、族人之中,如今怕是到頭了。
曹氏的心底充滿悲涼,身子底被掏空那是一個什麼概念;若沒有那毒婦,他們怎會走到如今境地?
“進哥哥,你背著我好不好?像當年從佛堂裏背我回家。”
“那你幫我查著步子,看從這裏回去要多久,多長?”
“哪有這樣勞動病人的?”
“那我可不管你了。”
“好,狠心的人啊!”
一、二、三、四、五……
周進的人並沒有走出去太遠,身後的聲音卻漸漸的斷掉,消失了。
你說過,會陪我去看塞外風光,去江南泛舟湖上;你說過,日後若我有一日致仕還休,就可以在郊外尋一莊園,你織布,我耕田……
有這樣一個人,她陪你吃苦、陪你受累,卻在你事業成功的時候離去,不能陪你一起終老;有這樣一個人,他在前方隻為你披荊斬棘、為你開天辟地,隻希望你沒有煩惱、一世安好;有這樣一段情,相濡以沫,卻不得不在最濃的時候放手。
不舍,不甘,可惜,可憐。
承平八年四月初九日,永安侯夫人曹氏過世。同年,永安侯周進因不敬嬸娘,誤傷兄弟治罪降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