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女友誼這錯雜的問題至少可有兩種解決。第一種是友誼與愛情的混合,即男女間的關係是靈肉雙方的。第二種是各有均衡的性生活的男女友誼。這樣,已經獲得滿足的女子,不會再暗暗地把友誼轉向不完全的愛情方麵去。洛朗斯又說:“要,就要完全的,整個的,不要這分裂的,虛偽的情操,所有的男子都憎厭這個,我亦如此。問題在於覓取你的完整的人格。唯有如此,我和你的友誼才是可能,才有衷心的親切之感。”既然身為男子與女子,若在生活中忘記了肉體的作用,始終是件瘋狂的行為。
此刻我們隻要研究友誼的一種上層形式了,即是宗師與信徒的關係。剛才我們曾附帶提及,盡情地傾訴秘密不是常常可能的,因為友誼如愛情一般,主動的是人類,是容易犯過的。故人類中最幽密最深刻的分子往往傾向於沒有那麼脆弱的結合,傾向於一個無人格性的朋友,對於這樣的人,他才能更完滿更安全的信賴。
我們說過,為撫慰若幹痛苦與回憶起見,把那些痛苦與回憶“在社會生活中重新回複一下”是必要的,大多數的男女心中都有靈與肉的衝突。他們知道在社會的立場上不應該感到某種欲念,但事實上他們確感到了。人類靠著文明與社會,把可怕的天然力馴服了,但已給鎖住的惡魔尚在牢籠中怒吼,它們的動作使我們惶惑迷亂。我們口裏盡管背誦著法律,心裏終不大願意遵守。
不少男女,唯有在一個良心指導者底高尚的、無人格性的友誼中,方能找到他們所需要的超人的知己。對於那些沒有信仰的人,唯有醫生中一般對於他們的職業具有崇高的觀念之士能夠盡幾分力。醫生以毫無成見的客觀精神諦聽著一個人的懺悔,即駭人聽聞的懺悔亦不能搖動他的客觀,使人能盡情傾訴也就靠著這一點。楊格醫生曾謂:“我絕非說我們永遠不該批判那些向我們乞援的人的行為。但我要說的是,如果醫生要援助一個人,他首先應當從這個人的本來麵目上去觀察。”我可補充一句說,醫生,應當是一個藝術家而運用哲學家與小說家的方法去了解他的病人。一個偉大的醫生不但把肉體來治療精神,還把精神去治療肉體。他亦是一個真正的精神上的朋友。
對於某些讀者,小說家亦能成為不相識的朋友,使他們自己拯救自己。一個男子或女子自以為惡魔,他因想著自己感有那麼罪惡那麼非人的情操而自苦不已。突然,在讀著一部美妙的小說時,他發現和他相似的人物。他安慰了,平靜了,他不複孤獨了。他的情操“在社會生活上回複了”,因為另一個人也有他那種情操。托爾斯泰和史當達書中的主人翁援助了不知多少青年,使他們渡過難關。
有時,一個人把他思想的趨向,完全交付給一個他認為比他高強的人的思想。他表示傾折;他不願辯論了;那麼,他不獨得了一個朋友,且有了一個宗師。我可和你們談論此種情操,因為我曾把哲學家阿侖當做宗師。這是什麼意思呢?對於一切問題我都和他思想相同麼?決然不是。我們熱情貫注的對象是不同的,而且在不少重要問題上我和他意見不一致。但我繼續受他思想的滋養,以好意的先見接受它的滋養。因為在一切對於主義的領悟中,有著信仰的成分。選擇你們思想上的宗師罷,但你一次選定之後,在駁斥他們之前,先當試著去了解他們。因為在精神友誼中如在別的友誼中一樣,沒有忠誠是不濟事的。
靠著忠誠,你能與偉大的心靈為伴,有如一個精神上的家庭。前天,人家和我講起一個格勒諾勃爾地方的一個木商,他是蒙丹的友人;他出外旅行時,從來不忘隨身帶著他的宗師的一冊書。我們也知道夏多勃裏安、史當達等死後的友人。不要猶疑,去培植這種親切的友誼罷,即是到狂熱的程度亦是無妨。偉大的心靈會帶你到一個崇高的境界,在那裏你將發現你心靈中最美最善的部分。為要和柏拉圖、柏斯格輩親接起見,最深沉的人亦卸下他們的麵具。誦讀一冊好書是不斷的對話,書講著,我們的靈魂答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