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今夕何夕,念此相遇(1 / 3)

初秋,草原萬裏,天地一望無垠。天空是淺鉛色的,白雲仿若千絲,暗黃的草原夾雜著嫩綠,似沒有蘇醒。

屍體橫在荒野,鮮紅的血逐漸染紅了還未蘇醒的草原,宛若一滴紅墨不小心滴在了宣紙上蔓延,血腥味鑽入鼻尖,氣氛沉重地壓得人喘不過氣來。她身上裹著西域草原人的衣服,安詳的躺在草地上、屍體的中間,她的雙目緊閉,好像睡得深沉,又好像已經死去。她倏地睜開眼,一雙金瞳如同璀璨的寶石,深邃而迷人。

她緩緩爬起來,她的衣服上沾滿了不屬於自己的血,身上透著血腥味。她麵無懼色,邁開雙腳向前走去,而身體卻搖搖晃晃的,完全沒有力氣,甚至連吸一口氣都是奢侈。

死亡的味道彌漫開來。

那又如何?從死人堆裏活下來便是大幸。

朦朧中,她依稀看見一個中原士兵和她一樣,掙紮著站起來,用刀支撐著自己向前走,但卻一瘸一拐,執著地向前走著。那士兵的身影逐漸消失。她無力地跪下,她的頭卻頑強地抬起,雙眼瞪大,盯著前方。可她終究戰勝不過疲憊。

再次睜開眼睛時,她發現自己好像躺在床上。

“醒了!醒了!將軍,將軍,她醒了!”

那光對於她太過刺眼,她想用手遮住自己的眼睛,卻仍沒有力氣抬起自己的手,她隻得閉上眼,又沉沉睡去。

再次醒來時,身邊便已一個人都沒有,四周黑漆漆的,獨一紅蠟燭在一旁,閃著微弱的火光。她睜開眼睛,沒有動,望著天花板出神,好像有什麼心事。

“你醒了,感覺如何?”一人站在門外,邁開步子想進來,而他卻沒有。

她立即爬起來,扭過頭去盯著簾外的人。那人身形高大,是位約三十歲的男子,他腰上佩著劍和一金牌,身著鐵甲,腳蹬黑靴,應該就是大將軍了。

一雙金眸,在黑暗中閃著淡淡的光,絲毫不遜那蠟燭跳躍的火光。門外那人看著她的眼睛,呆愣了一會兒,便回過了神。大將軍定力超乎常人,他的心也是無誰能擾,但他卻從未見過如此的金眸。

“謝大將軍救了我,民女感激不盡。”她的聲音打破了寧靜,“我隻記得我名為素寧,今年十五歲,無父無母,自幼被一西域的一家人收來做女兒,偶爾打打雜。”

大將軍神色毫無變化,許久未說話。素寧一直盯著她,她金色的雙眸如同豹子的雙眼般犀利,大將軍倒被她盯得站不住腳。

“不用謝我。”大將軍頓了頓,又說,“既然你無父無母,我便收你為義女,等士兵們休息好了,後日一早便啟程回京,你便隨軍隊一起走吧。如果你願意,我可以助你尋你的父母。”

“謝將軍好意,不過,可以讓我洗個熱水澡、換身衣服嗎?”素寧天真地歪著頭,笑道。她的腿在床邊一擺一擺,腳上掛著的銀鈴也隨之輕響。

將軍點點頭,叫來兩位姑姑,為她準備了一浴盆和熱水,還有一粗布衣服。

“謝謝兩位姑姑。”素寧對她們甜甜一笑。

“姑娘,那我們出去了。”說罷,兩位姑姑便退出去守著門了。

房間內又回複了平靜。

那血染的草原,可會再回到過去?天空如拭,羊如雲,黑色的駿馬奔騰,從遠方傳來西域豪邁的民歌,悠長清遠……

淚滴在水中,毫無聲響。南樂國的京城的雪連下了三日,萬籟俱寂,銀裝素裹,天地皆白,而路上仍有許多人出門來看雪,不亦樂乎。那小雪花從天上落下,宛如月宮中月桂樹落下的玉葉,小巧玲瓏,偶爾落於樹枝,偶爾飄在屋頂。枯枝上也有麻雀棲息,有幾隻烏鴉鳴叫著慢悠悠地飛過屋頂,或停於瓦上,分外悠閑。

此時也是離春節不遠,隻有兩個月了,萬家喜樂融融一片,百姓們忙得不亦樂乎。

今日皇宮卻顯得冷清,當今聖上十一歲登基,十六歲親政,至今十八歲未納任何妃子,後宮此時也白雪茫茫,獨宮女在殿裏打掃、栽花。

太後娘娘在先帝去世一年時一頭撞死在先帝墓前,皇帝便讓太後與先帝合葬,追封為孝鈺太後。民間對此事議論紛紛,有人說先皇是為太後所害死,先皇見太後前來奠基他,便向趁機她索命。也有人說,太後做了什麼對不起先皇的事,愛上了什麼大臣將軍等年輕男子,耐不住寂寞,後又認為自己不守婦道,若為人知曉必讓皇家蒙羞,羞愧之際才決定自殺。任人們眾說風雲,太後已去,此事也無意義了。

京城的雪仍在下著,如舞如醉,忽散忽聚,飄飄悠悠,宛如冰晶玉蝶。

南樂的京城太過熱鬧,熱鬧到人們忘了過去的五年中在南樂與西域各族的戰爭中,死去的眾多無辜南樂人民和士兵。

將軍府。

“寧兒,你看,這我剪的這福字好看嗎?”江明月拿起自己剪了大半的福字,遞給素寧看。

素寧正呆呆地看著鐵盆裏紅色的火光,托著腮,時不時歎口氣,但不說話,聽到江明月叫她,抬起頭來,過了好一會才反應過來,盯著那福字看了一會,甜甜笑道:“好看。”

江明月又低頭剪著那福字,問道:“怎麼了,寧兒,有心事嗎。”

素寧搖搖頭,沒有說話。江明月猜想,她可能想起了什麼往事,才會如此歎息吧。

素寧是將軍阮安收下的義女,江明月見了,也十分喜歡這個聰慧的姑娘,便同意收下她,阮惜辰也順理成章地成了她的哥哥。江明月問過她的名字,素寧說她隻記得自己叫素寧,今年十五歲,卻忘了自己姓什麼、父母是誰。如今,素寧已經到京城了近三個月了,這三個月,她也沒閑著,帶上一個小廝在京城裏到處晃著,看看這附近的店子,熟悉環境。

“母親,寧兒,我回來了。”阮惜辰說著,便推門而入。素寧起身,伸手為他掃去身上的雪。阮惜辰對素寧笑了笑,便坐到她剛剛坐的地方,搓手取暖。“適才我去找皇上下棋,他說要請眾王爺與大臣及其家眷來皇宮共度新年。”阮惜辰說道。

“那豈不甚好?若在此宴上哪家大臣的姑娘被看上,皇上對她起了興趣,那麼皇上的後宮就不會空無一人了。”江明月笑道。

“義母,您想,顏風乃太尉,手執幾萬兵權,連義父都要敬他三分,顏風之女顏如玉年十五,與皇帝年齡相仿,若顏如玉入宮,做了妃子而做不了皇後,依顏風之好勝性格,勢必不會罷休。顏如玉做了皇後,那麼顏風地位便難以撼動。雖顏風乃忠臣,可他野心勃勃,不可給予顏風太多的機會,使他的地位不可撼動,讓他為所欲為。”素寧說道。聽此,江明月臉紅著一笑,低頭說:“寧兒所言甚是,是義母沒有想這麼多。”江明月也在心裏暗暗佩服著自己這個義女的聰慧與周到,不知日後,是何男人有福氣能娶了她。

阮惜辰對著素寧微頷首,隻笑著,抿了一口素寧遞來的熱茶。阮惜辰半戲謔地說道:“顏如玉天資聰穎,且天香國色,能歌善舞,她一出場,必定受全場官員青睞,那顏如玉入宮,可就由不得皇帝了。”

“真是苦了這小皇帝。”素寧苦笑著搖搖頭。

“出去玩玩吧,似有客人來了。”江明月打斷了他們的談話,說著,便推開了房門,走了出去。也不知江明月是如何聽到那推門的吱呀聲。

隻聽得來人念道:“寒江雪雨夜未央……”

“月河雨雪鳥飛絕。”素寧自然說出下句。

來者大笑,問道:“可是惜辰之義妹素寧?”

“回敏王爺,正是臣女。”素寧向來者欠了欠身。

“竟猜到我是誰,真是聰慧過人。”敏王爺笑道。他緩緩走近,仔細看了,才知他實屬不凡,一襲黑色錦袍,上繡有類似龍紋的花紋,金絲鑲邊,外披一件雪白的貂裘,腰間配著一白玉,一手提著一壺酒,他慵懶地邁著步子,卻難掩他的英氣。素寧靜靜地站在一旁,盯著敏王爺,好似想要看出些什麼。素寧依稀記得,她在集市上見過他。

“參見王爺。”江明月看清敏王爺後,福了福身。阮惜辰隻行了個長揖,但若江明月不在旁邊,他便不會行此禮。

“如此大雪,還不去披上毳衣,擁著爐火陪本王去月河邊看看雪?還有美酒,和……”敏王爺頓了頓,意味深長地看了看素寧。素寧倒被他看得臉發燙,趕緊進房拿毳衣去了。

阮惜辰靜靜站在一旁,盯著敏王爺不說話,敏王爺被看得頭皮發麻,隻得小聲念道:“我錯了還不成麼,阮大哥,我再也不欺負你妹子了,真的。”阮惜辰冷哼了一聲,似乎不肯給他麵子。

江明月忙出來圓了場,說道:“你們年輕人去,我這就不去了,我那福字還沒剪完呢。”

敏王爺對江明月微微頷首,輕笑表示理解。他的眼中忽然多了些錯愕,又立即收回。為何,他見到素寧時,會有一種熟悉感?

敏王爺見寧兒從房裏出來,便問道:“妹兒,去不去看雪?”素寧看了看江明月,江明月對她會心一笑,又看了看阮惜辰,他似乎看著她,想讓她自己決定,素寧聳聳肩,既然如此,她隻好硬著頭皮說去。

敏王爺倒無所謂,笑嘻嘻地和江明月到了別,出了將軍府,便見一素錦馬車,阮惜辰自顧自地踏上馬車,敏王爺則無所謂地扶素寧上馬車,自己再上車。

“李伯,去月河。”敏王爺吩咐道。

“是,王爺。”李伯聽令,抽了一下馬鞭。

敏王爺隨意坐在馬車一角便靠下,慢慢道:“妹子,我叫樂軒,你可以叫我軒哥哥。”他斜目慵懶地看著素寧,唇角微微帶起了一抹戲謔的笑容。

“嗯,軒哥哥。”素寧點點頭,假裝有些害羞地笑了,而心裏倒是很想罵他。樂軒倒是風流倜儻,絲毫不在意多調戲幾個女孩子。但是這阮惜辰的妹子就不一般了,那可就調戲不得了,頂多讓她叫叫自己哥哥。

過了一會,樂軒閉上眼睛,似睡著了,素寧和惜辰還聽見了輕微的鼾聲。車內陷入死寂,素寧便低頭專心看自己的腳。“過去了之後不要問任何男子他們的姓名,除非他們自己想說。”阮惜辰說道。

素寧沒有多問,便應聲:“我明白了,不該問的都不能問。”素寧知曉,可能此次月河一聚之人實屬不凡,非富即貴。

月河離南樂京城並不遠,出了城門再走一裏路就能到。月河風景雖優美,但來遊玩者多在春夏季,冬季如這樣大雪之日,那就萬徑人蹤絕了。即使大雪封山,寒氣入侵骨髓,刺得人生疼,也絲毫擋不住遊人的意趣。

“王爺,月湖到了。”李伯叫道。敏王爺睜眼,坐了起來,跳下了車,並扶素寧下車。

亭中人見敏王爺扶一女子下車,早已習以為常。但那少女眉眼像極了胡人,但她卻沒有胡人那般的豪氣,多幾分了中原女子如水的溫柔,身上帶著一股不知何樣的氣質。阮惜辰隨後下車,白衣翩翩,溫潤如玉,好似要融入雪中。

亭中鋪一柔席,席上坐著兩男子,一名藍衣女子燒酒,女子戴著藏青色的麵紗,看不清容貌,可依稀猜得她是習武之人,未穿厚鬥篷或毳衣,身子骨很硬朗。那兩男子對坐,皆擁白色貂裘大衣。

“來得早不如來得巧,我一來就有美酒喝,美哉!”敏王爺不顧形象地湊到藍衣女子身邊坐下,全不顧自己帶來的人。

坐於左側的男子向阮惜辰微笑著點點頭,目光掃過素寧,又回過頭去不說話。坐在右側的男子似與樂軒“臭氣相投”,一邊盯著酒,一邊和敏王爺說著最近自己見了哪家姑娘,能歌善舞,長得又俊、身姿也不錯等等。

“這是素寧,在下的義妹。”阮惜辰向兩男子抱拳,說道。

左側男子微頷首,端坐在一旁。右側那男子似是位遊俠,他好像覺得自己適才未注意到那兩人,有些失禮,便起身向素寧介紹自己:“鄙人鍾子矜,隻是一名遊走四方的商人,這位藍衣女子是在下的侍女闌意。適才鄙人讓小姐見笑了。”

“公子不必道歉,我也沒有覺得公子如何失禮了。”素寧受不起這樣的大禮,忙擺手。

“公子,酒好了。”闌意冷不丁地來了句話。她拿過酒壺,向內倒酒,給那公子、樂軒、鍾子矜、阮惜辰各倒了杯酒。

“小姐可要來一杯暖暖身子?”闌意抬起頭,問素寧,她的眼神很平靜,全然沒有中原女子的溫柔。素寧不想辜負了姑娘的好意,便點點頭。

素寧接過闌意遞來的酒杯,看了看酒成色,又湊近聞了聞其香味,十分純厚,她才抿了一口酒。她一邊飲酒,一邊聽著那些男子的談笑,想到:敏王爺所識之人都實在定力非凡,見了她的一雙金瞳,常人必要嚇得一跳,而這幾人卻毫無驚訝之情,似是知曉她了許久。

素寧忍不住再要了一小杯酒,闌意卻隻倒了一半給她,鍾子衿還煞有介事地說:“這麼俊的妹子喝醉了,發生了什麼我可不負責哦!”敏王爺在一側慵眷地笑著,眼神略迷離,好似在看素寧,也好像在看那個方向的風景。素寧頻頻點頭,掩麵喝了下去。